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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我往广西军送文件,途中忽然遇上部队调动,卡车拉着辎重轰隆驶过,步兵们扛枪背包,沿公路两侧急行军。两天后我回柳州,城中到处是宰猪杀羊传来的嚎叫,各营房门口,风吹出鸡毛鸭毛和醺醺酒气。喝醉的伤兵倚在骑楼走廊下,跟人快活讨烟抽。其余士兵则三五成群,兴奋议论着什么。我看他们胸口的白布符号,三个旅都集结回来了。我带着公文,直奔旅长家,值勤参谋和卫兵正吃饭,让我自己进去。我问他们,发生什么重大变故?他们告诉我到客厅门候见,我喊报告,并注意到旅长一家在设宴。出乎我意料,不仅藿,连中尉都坐在席间。更让我恼火的是,和所有人一样,藿也显得快活。旅长带头,在喝酒说笑。绕过椅子背后时,我瞥见中尉凑近藿,小声念诗。中尉这家伙,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不像个军人。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我听他念这两句,藿则微微一笑。我心中一阵绞痛。你不知道,认识藿以来,我还从没有见过她笑,她不对我笑,可她对着中尉在笑。这意味着我那些她不喜欢中尉的猜测,他妈的错了?我正为藿的笑靥耿耿于怀,旅长却起身,说中尉念的诗好,提议为大军北上干杯。众人轰然答应,我灰溜溜的没人理睬,两个抱酒坛的老妈子将我挤开,上去倒新一巡酒。
六月十七日
你可以查到,那年初夏,蒋介石与割据军阀冯玉祥、阎锡山爆发中原大战,双方投入百万军队,战况空前惨烈。但大战却给了我们这支叛军喘息机会,我们加入冯玉祥、阎锡山一方,开始北上,准备打武汉。
藿真正与中尉睡觉,把身体给他,在几年以后,这件事我最清楚。我想说的是,假如那次行军途中,藿便让中尉享用她甘美的肉体,中尉还会不会像其他军官一们,积极卷入内战?那时部队蜗居广西达半年之久,发不出军饷,所以军官们都渴望打回中原,但中尉不同,他应该赶紧和藿睡觉,改变与她的关系。这些假设,很难跟你说清楚,往后再讲。
五月,我们攻入湖南,藿随军而行。她的目的地,也是武汉,因为她可以从武汉乘船回上海。中尉对此有什么想法?我不得而知,你知道我只关心藿。记得一天傍晚,部队前锋攻下湖南重镇零陵,各单位挤在渡口过河,敌机突然来投弹扫射,码头大乱,中尉那个连刚过去,我指挥部下扛起龙夫人的行李后撤,混乱中,我却见藿离开,她不顾危险,拎着藤箱挤向岸边最后一条船。她去找中尉,那一幕我印象很深。她一旦做出决定,你便很难拦住她。
六月,部队横扫湖南全境,三号克长沙,八号占岳州。兵贵神速,我们抛弃辎重,直扑湖南湖北交界,眼看武汉就在前方,但这时,背后传来坏消息。蒋介石调两个师,从侧翼袭击,打垮我们后方慢吞吞的广西军,包括藿、龙夫人在内的军官家眷均在衡阳被打散。这一下,军心动摇,像旅长和中尉这样的军官不由脸色惊惶。于是紧急军事会议后,我们不得不放弃攻打武汉,回师先救衡阳。但强弩之末,难破鲁缟,结果在衡阳等待我们的,便是一场震撼三旅、使许多人丧命、也多少影响我和中尉一生的恶仗。
六月十八日
整个晚上,我们都在城外,与敌人争夺一处叫炭山的制高点。漆黑的岭上火光闪耀,燥热的空气被枪炮声震得发颤。我们几度攻上,阵亡一名副旅长,可仍被敌人压下来。中尉的连是预备队,在旅部旁边。午夜时,我去看他,说了两句闲话。中尉闷头坐在弹药箱上,四周是士兵们闪亮的刺刀和暗红的烟头。他牵挂着藿的下落秒太想搭理我。那时我不知道,藿曾经要求他脱离部队。后来我回旅部,到天亮,敌人转守为攻,出动飞机助战,我们的防线就垮了。
先垮掉的是左右两旅。敌人居高临下冲锋,前沿阵地士兵被飞机炸弹轰得血肉横飞,旅长正准备组织反冲锋,忽然侧翼骚动,冒出许多端刺刀嗷嗷叫的敌兵。我们才知道,两个友旅支持不住,撇下我们撤退。人们旅突在最前,三面受攻。你想,我们长途急行军赶回,又打了一夜,哪里还有士气?于是不等命令,前面士兵都跳出阵地,往后头跑。战场上最怕这种情况,溃兵一旦失控,便像一股灰色潮水,把督战队、预备队和旅部统统冲垮。我领几个部下,奉命正守着电话机,可抬头看流弹打过,大家争先恐后朝公路跑,脚步噼噼啪啪。我再转头,见旅长挥着手枪,被两名参谋架出指挥所。我知道不妙了,顾不上收拾电话线,也跟着起身。你不知道,队伍败退时的那股乱劲。编制一散,跟串着珠子的线断了一样,长官管不住士兵,谁也不管谁。水壶、背包、铁锹、干粮,身上的东西恨不得有一样丢一样。有经验的老兵还抓着枪,因为枪最值钱,万一部队完蛋了可以变卖成十几块大洋,当回家路费。新兵们大多就跑得徒手,有些体弱的索性抱头坐在地上呜呜哭。跑了一阵,我随大队挤上公路。我左右的老兵把胸口白布符号都撕了,符号上有姓名番号,这样没人知道你的来历,可以放心妆逃兵。敌人容克飞机在头顶俯冲,我们黑压压上千人一起跑。突然前面机枪响,是敌人哈奇开斯重机枪,公路被截断。于是大伙轰地又像苍蝇受惊,散入两旁水田。那年天旱,水田表面结成硬痂,可底下泥巴仍湿烂,咔嚓咔嚓踩进去,没跑几步鞋子就给拔掉。敌人分成小股穿插追击,田野里到处是灰色人影,像乱窜的灰鼠。枪声不断,我喉咙烧得似火,肺都粘到脊背上。往南拚命跑了一天,退至零陵,我检束部下,通讯排竟全部覆灭,除了我,没有人跑回。
我跑得算最快的,此后两天,陆续有残兵归队,各连排都有。我先看到旅长,被卫士搀扶着,脚脖子肿得很高。原来突围时,旅长肥胖,被敌人盯上,困在一处坟地,贴身参谋统统战死,幸好遇着中尉。中尉端一支花机枪,率十余人反复冲杀,替旅长荡开血路。据说中尉却落在后头。过一晚上,中尉给抬回来了。我简直认不出!他满身血污,眼睛鼻子全是烂泥,还不停在打抖。说起来他平时待人不错,才没有被士兵扔给野狗。但敌人尾追,零陵呆不住,于是我们又抬起中尉,继续过河撤退。
我们最初叛乱时,号称万人,唉,没想到这仗打完,竟只剩七八百人。到桂林,中尉被送回独秀峰下医院,他腹部中弹,额头摔伤,还染上了疟疾。我去医院探望他,我替他搞到藿的消息了,不幸很糟糕——衡阳被占时,藿与龙夫人先退回桂林,恰好有一位广西官员躲避战祸,举家迁往香港,藿便决定跟着走。那是条漫长的线路,要绕道越南,藿打算去越南坐海轮。我怀疑,在藿与中尉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使她不等我们战败,便黯然选择了离开。但我没法问中尉,因为他缠着绷带,昏迷不醒。我把中尉的伤情报告旅长。几天后,我陪旅长再去医院。军医对旅长说,中尉枪伤导致坏疽,不要紧,但麻烦的是疟疾,中尉所患,为罕见的恶性疟疾,医院治不好。我走到中尉床边,他一头冷汗,眼睛紧闭,牙齿得得得颤抖,正处在疟疾发作时痛苦的打摆期。中尉,我喊他。水,他低声唤。我取来热水,用汤勺喂他。我们一同住院时,他喂过我,现在轮到我了。不过我主要做给旅长看。中尉抖得厉害,水一入嘴唇就喷开,旅长在旁边看得皱眉。尿,中尉又呻吟。我犹豫了一下,到床底拿出尿壶,揭开大夏天盖在他身上的棉被,里面臊烘烘。他尿出的液体,浓黑、腥臭,着实恐怖,让人想吐。可你想中尉眼看活不成,他是旅长的救命恩人,我得让旅长看看我同中尉的交情!我收起瓦壶,替中尉盖回被子。中尉略为睁开眼,盯着我说,藿。他认出我这名信使了。那时我真的犹豫。看他眼神涣散,不忍骗他,于是我便俯身下去,悄声说藿回上海了。不料,这话在中尉体内产生剧烈反应,他眼珠突然凸起,嘎巴咬牙,双手发力,像蚊子叫一样细,可我知道,那是他心里狂怒的呐喊,他大概想去追寻藿。记得同你说过,假如中尉提前与藿睡过觉,他还会在衡阳卖命打恶仗吗?真的不好说。但无论如何,中尉立下战功,即救过旅长性命这一事实,却使他命运得到改变。十天后,中尉枪伤初愈,但疟疾更重,拉的尿更黑,广西缺药,于是旅长大发慈悲,给了笔费用让中尉去香港治病,派卫兵护送,仍然走越南海路。当时我担心,中尉羸弱的伤躯,支持不完漫长的旅途——也许在半路,他就会发病身亡,被人抛下海喂鱼,而携带的款项也会被卫兵卷走。妈的,我是不是对钱过分关心?总之凭我直觉旅长给爱将花的钱,多半打水漂。
六月十九日
南中国海热风吹拂过来,第二年,一九三一年夏,我奉旅长命令往香港办事。哦,不应该叫旅长,要改称师长。短短一年,部队发生太多变化——军长兵败辞职,残部缩编为师,旅长升任师长掌握大权;我苦心钻营得到回报,我被提拔一级,做了师长参谋;我们与邻省及中央军的对峙,即将结束,师长正与政府秘密谈判,准备接受招抚。但陆路仍不通畅,无论中尉或藿,都没有给我任何消息。我到达越南海防,往香港的唯一中转站。我买了一张船票,并立即意识到,这是去年藿与中尉先后走的路线。其实我此行,还肩负着打听中尉下落的使命。虽然大家都怀疑中尉死了,但对这名骁勇善战的部下,师长一直挂念。船要过一天才开,我回旅馆。海防,一个土黄他城市,房屋大多由竹子黄泥搭成。越南人嚼槟榔,牙齿黑亮,女子都戴竹笠,穿类似旗袍腰间开衩的长衫,显得婀娜多姿。门房是华侨,我叫了一客河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