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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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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后我登上客轮,叫长江号,经香港停靠再开往上海。内地战火纷飞,所以船上聚满不少中国来的乘客,甲板上随处听到中国话,使我忘却旅途之苦。说来也怪,中尉与藿,一个离开部队,一具杳无踪迹,我看不出我们的轨迹还会交叉,可我有一种宿命感,他们两个,仍需要我粘合,只是时候不到。
  我结识的乘客中,有一个云南来的小黑皮,活泼调皮,船刚开,他便在船舷快活模仿海鸥叫,惹得大批海鸥冲下来盘旋;另一个是贵州传教士,瑞典人,满口贵州土话。两个旅伴,都将去上海,小黑皮找了份商行稽查工作,牧师则去接欧洲未婚妻。他俩在我旁边,左一句上海右一声上海,搞得我心痒痒,因为我从没有到过上海。小黑皮也没去过,顺带说,他叫聂耳,当时毫无名气,还是小孩。于是我俩就一起问牧师,上海怎么样?牧师想了想说,很美,丑恶,有很多苦力和一条黄埔江。我记得这话。经雷州海峡,过两昼夜,香港到了,我提起箱子,跟旅伴告别。我挤在人流中,往舷梯走,可这时我心头一震,忽然意识到:假如一年前,中尉能活着上船并坚持来这里,他会不会觉得,船真正的目的地其实还在前方呢?和奉命行事的我不同,他身份自由。很难猜测中尉的心思,但我相信,他一定会面对诱惑——继续航行的诱惑!
  
  六月二十日
  咳咳,给我拿药瓶,过两天……
  
  六月二十一日
  咳咳咳咳。
  
  六月二十三日
  你不要急,很快会说回中尉与藿。
  一九三三年,我被派驻上海,看到黄埔江。部队已归顺蒋介石,扩编为军,师长升军长,我也升上尉,并深受军长宠信。因此当队伍在江西打内战,我却得到美差,部队和军长私人都有此事务在上海,需要我打理。我定期采购一些进口装备和药品,替官太太们买首饰时装。每隔半个月,部队来人把我弄的东西拉回去。
  我住在福建路大江饭店,别小看我这上尉。归降后,军长替政府冲锋陷阵,算军界走红的人物,而我又爱交际,出入我饭店房间的三教九流都有:商人、掮客、失意官僚、其他部队同僚、舞女、青红帮流氓、复兴社特务。我手里有钱,军长特别拨活动经费,再说对钱我一向精明,能把公私都兼顾好。我当然没忘记,上海的另一重涵义:藿在上海,自不必说,至于失踪的中尉,依我判断如果他不死,一定也跑来上海了。他和藿是不是已鸳梦重温?我不知道。我试图找过他俩,但苦无线索。
  一天宿醉,我中午醒来百无聊赖,便打铃唤茶房,叫送牛奶,一转念,又让他下楼捎些书报。茶房不识字,替我胡乱买了些报纸和杂志。我简要说,当喝着牛奶,翻完报纸又打开一本杂志时,刚扫几眼,我便呛了一下,像中了弹。我顾不上抹嘴,翻滚下床,火急火燎穿衣。我看到了什么?往后再提,先说我撕下杂志地址,火速出门。
  我坐黄包车到杂志社,叫什么名称,在哪条路我已经忘了,总之我索要新地址,又坐黄包车赶往法租界拉都路。到拉都路二十二号,进水泥门洞,遗憾的是中尉并不在。我向房东打听。房东是个秃头,仔细打量我。大概我一身藏青哔叽西装,模样体面,他才说中尉去很远的一家书店了,并教我乘一路电车。
  克零、克零的有轨电车铃声震破初秋空气,我坐在靠窗位置。街边绿色的法国梧桐滑过,我一阵阵战栗,很清楚这是一次冒险。我不见中尉,已经三年多,我拿不准他变成什么样?最主要,我担心中尉告诉我,藿已经属于他!我后悔刚才没有向房东好好打听了。我承认,我真正想见的是藿。而中尉的出现,不过勾起了我对藿的欲念。我混乱的脑中,尽是藿的影子。我曾经在幻想中,无数次剥去她的衣衫,可能再过一会儿,我的淫梦就要终结。说来很怪,刚得到中尉地址时,我心情异常迫切,可这时却希望电车开慢一些,我害怕承受打击。于是我不顾一切,尽情、色欲地妄想。我嘴巴发苦,呼出浊气,非常焦虑,颤抖的身体内可能还散发出恶臭。邻座一个年轻女子捂着鼻子,厌恶地避开,但我不在乎。我这才惊讶发现,为了得到藿,我不惜让自己腐烂。车过苏州河,到终点北四川路,我慢慢起来下车,往回走了三四十步,便见着房东所说的书店。
  书店门口朝南,我推开进去。里面由石库门房子改建,天井盖了玻璃,一束白光从顶上落入,所以四周虽有电灯反而昏暗。东、西、北三面都是书架,屋中央也是书架,客人不多,一个店员守在收银台。我听到人声,小心往里绕。几个人在天井下围住桌子,坐在藤椅里,旁边是闲置的冬天铜火缸。我一眼认出了中尉。他穿着件显然从旧货摊淘的法兰绒便装,虽有些落魄,气色还好。他左右都是男人,没有藿。我一阵欢喜,禁不住叫一声。中尉抬头,望着我站起来。啊,他惊奇地张开手,表情和以前一样单纯。但这时,桌旁一位蓄短胡须、穿竹布长衫的老者,却朝我投来了犀利的目光,很严厉,仿佛能看穿我。
  
  六月二十四日
  你不会想到,中尉成了谁的弟子?他踏上的,是一条一我完全不同的轨道。
  不出我所料,当年他辗转海防,买到往香港船票,立即发觉船的终点是上海。既然脱离部队,不受约束,经过香港时,他给钱把卫兵遣下船,自己又熬六个昼夜,直接抵达上海。他找了家小医院,究竟怎么把病治好,钱够不够,我没有细问,总之出院后,他打定主意不回部队。他干过图书馆看门人、小报记者、体育教员,期间作为义勇军,又参加了一九三二年初的一二八淞沪抗战。
  那是场令所有中国军人羡慕的战斗。日本已侵占东北三省,所以当日本海军陆战队又在上海挑衅,中国驻军拚死抵抗。命运真是巧合,驻守上海的十九路军,正是当年在衡阳与我们激战,并把中尉打成重伤的队伍,但国难当头,中尉捡起一支枪,加入到他们中间。那一仗,闸北一带变成废墟,最后以国际调停结束。大规模的抗战,要等到一九三七年。而中尉与日本兵巷战时,我与部队正被调往江西,去打内战。
  闲话少说——中尉又负了点伤,手指落下残疾,等伤愈出院,他发现自己虽然是女看护眼中的抗日英雄,但丢了工作,生活窘迫。接下来一件事,他详细同我讲过:某天下午,阴雨绵绵,从早晨起,他只花三具铜板吃了副大饼油条,他到处奔波找工作不成,衣服湿淋淋的,像条迷路的犬,拐进一家书店避雨。他蜷缩着胳膊,又冷又饿,无意中在书架上瞧见一册书。记得跟你说过,最初在独秀峰医院时,中尉喜欢看书吗?那本书,他正好在医院读过。当年读着它,藿便拎阒藤箱,到我们门外。于是像和故友重逢,中尉默默流下热泪了。他回忆起与藿的相识、残酷的战争、藿的失踪和他来上海的寻找。外面凄风苦雨,他盯着书架,甚至记起藿说过,也一样喜欢这本书。他伸出手,把书取下。叫《彷徨》还是《呐喊》,我记不太清。中尉捧着书,想把它买下,当时他很冲动。可他把手探进衣兜,摸到全部财产,两角小洋,根本买不起。他痛苦地攥紧衣袋,将书插回,过了一会儿再取,如此反复。一个店员走到他身边,中尉以为自己要被驱逐了,岂料店员递给他一个纸包,说一个客人替他付了账。纸包里,正是中尉渴望的书。
  啊,哪位先生?中尉惊讶说。
  店员犹豫片刻,说,鲁迅先生。
  不用我提醒你,鲁迅的身份吧?说到这儿,你大概也能猜出,我见过的那位目光如钩的老者是谁?我不太能准确转述,中尉获赠时的感受:感激、意外、惊喜?我平生只爱女人、钱,或者说乳房和向上爬,但中尉与大作家相遇的一幕,我真没什么体会。但中尉不同,他拉住店员,着急问先生在哪儿?店员说先生吩咐完,撑伞先走了。结果这件事,在我到上海之前,就大大改变了中尉。
  我到中尉租的亭子间看他,月租六块半,陈设很简单,床、桌、书、椅,桌子上摆着钢笔稿纸校样同一盆夹竹桃,收拾得整洁。中尉继续跟我讲述,他如何追随鲁迅。雨后几天,他搞到钱,回书店让店员代还,但店员坚决不收,中尉只得怏怏离开。回简陋的亭子间,读着书,对藿的思念与对先生的敬仰在中尉心中混合,促使他写下一篇文章。他并不知道写的算什么,境遇困苦,他大概需要发泄吧。他又去书店,大胆让店员转交。好多年后,我在《鲁迅全集》找到鲁迅给中尉的回信,大意是作品幼稚,但很真实。于是中尉接着写,一开始是信,写给藿不能发出的信,但这些信慢慢就变成作品,他把它们寄给鲁迅。鲁迅再回信,两人之间,有了师生关系,鲁迅帮中尉把作品发表。你无法相信,我到达上海时,中尉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那一年,他发表的作品很多,你去找找,也许能找到,在《北斗》还是《文学杂志》,我记不清。中尉这人喜欢写信,喜欢舞文弄墨。可说实话,对这段我被剔除的信史,我丝毫不嫉妒。我只见过鲁迅一面,那天鲁迅从藤椅中朝我投来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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