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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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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上去,非常、非常的疲倦,仍然穿那件黑旗袍,可她在独秀峰时的魅力,好像被消磨殆尽,给人以一种无声的寒意。她不看我,低头到方桌旁坐下。我记得她吃力的姿态,还有紧蹙的眉头!见她神情抑郁,我的肺像被细绳勒住,说不出难受,可她显然已经不认识我了。过了片刻,她才抬头,问什么事?我想起来,说有封信。我不敢拖延,把信掏出递上。她不回避,当着我的面拆开,里头是一张薄薄信笺。她很快读完,然后不说话,继续安静坐在那儿,凝望别处,像为别的什么事出神?我也不好说话,但心中自责。你想,我好不容易有了个接近她的机会,却又错过,我真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我陪她忍受寂静。许久,她像意识到,问我是不是等回信,我点头。于是她便起身,到里屋去匆匆写了几个字。我从门缝里瞥见,屋内只有床,木桌和那只小藤箱,简陋得不行。她把信笺装进信封,糊上,出来交给我。
  有许多事,我那时都不清楚,比方说她跟龙夫人的关系?我还听说,旅长对藿颇为厌恶。她在旅长家的日子一定不好过。那天回营房路上,我在想,藿为什么要在我们部队滞留?虽说广西全境被围困,可她如果执意想走,应该能找到办法。我捉摸不出她干吗非得留下?到营房,我拿出藿的信,重新折好,贴身珍藏。本来,我可以派通讯兵第二天送给中尉,旅部每天都往前线派通讯兵,但抚摸着怀里硬硬的信壳,我决定这么重要的信,由我亲自转交为好。说不清理由,也许我本能觉得,藿与中尉间的秘密纽带,应由我掌握;又也许,我还臆想这是藿写给我、属于我的信,我情愿在身上多带几天。
  就这样,半个月,我替他俩转了两三次信,中尉的信越来越厚,可每次见藿,她的精神都很差。我承认,我很想把她的信拆开来看,但拚命忍住了。我告诉中尉藿的近况,中尉很着急。后来中尉换防回柳州,便请我带他去看藿。
  我们到达旅长家,已天黑掌灯,旅长在军部,龙夫人出来接待。当时,中尉是旅长爱将,全旅上下都认为他前途无量,所以龙夫人态度很好。我俩得知,藿病倒几天了,虽然找军医来诊治过,但高烧不退。中尉听完,急得不行,他不顾礼节,说想看一看。龙夫人倒不见怪,领我俩到后院,进外屋,轻轻推开里屋门,藿盖着被子,像在沉睡。我们不敢打扰。按说探望完,该告辞了,可中尉绞着宽檐军帽,心神不宁,居然提出,能不能在外屋多呆一会儿?龙夫人答应,说有事让老妈子叫。龙夫人留下一位老妈子,先离开。我和中尉把军帽搁在桌子上,各自坐下。他不跟我说话,我也懒得说。城里电力不足,灯泡一暗一暗,然后,我们就听到藿可怕的梦魇。
  那是种卡在喉咙的声音,是母兽低沉的怒吼,是像被困在黑水潭底绝望的呐喊。我跟中尉都大吃一惊,因为即便是傻瓜,也能听出其中的痛苦。我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去援救?没有人能想到,貌似文弱的藿,体内蕴藏着这么凶悍的能量?她在靠自己挣扎。老妈子躲在一旁颤抖说,藿姑娘这几天高烧,一直在喊。我侧耳细听,藿似乎在喊谁的名字。我转向中尉,他同样在听,并脸色发白地伸手攥住我,低声说藿在叫死去的未婚夫。我正猜想,中尉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忽然里屋的动静停了,中尉的手陡然松开。我回头,发现藿提着支勃郎宁手枪,竟站在门口。她一身亵衣,眼神空洞,怔怔望着黑暗角落,像那里有她的敌人。她的身体,那么单薄,她的乳房耸着,我看得失魂落魄。但中尉却跳起,过去下了她的枪,我赶紧上前帮忙。她没有反应,对我俩的举动,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咳,我头一次真正触中她,我觉得她柔软发烫的手臂,简直没分量。可她倒在我和中尉肘弯,秀发散开拂过时,飘出一股淡淡的体香,我不能忘怀。我们把她架进屋,扶她躺下,让老妈子侍候,然后中尉和我到外屋。中尉凑近灯光,察看小巧的勃郎宁,枪管荧光寒寒,桃木柄镌着字。中尉辨认说,她未婚夫送的。听了,我不禁伤悲——你想,她千里迢迢赶来,不知吃了多少苦,也许全凭着这把枪。可等待她的却是死讯。中尉还有我送来的信,能够安慰她吗?那天晚上,我睡在营房,翻来覆去地做恶梦,冲啊,杀啊,都是我和中尉。我愿意为她效劳。但我很快明白,在部队,中尉才是继任者,我仅是跑腿的信使。一个信使,算什么呢?第二天,藿烧退了,中尉单独去看她。藿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他们俩暂时不需要我。
  
  六月十三日
  我常常想,假如不是遇到藿,中尉后来会怎么样?会不会像我一般,平庸地晋升?或是像其他一些同僚那样,更平庸地战死——这样想没用,只能告诉你,因为藿,中尉的人生有所不同,与我不同。我属于那种冷血、投机钻营的军官,我的血当然不会热。我不隐瞒,每次遇到藿,我都会发热,恨不得摁倒她,剥光她衣服,看看她的腰肢和乳房,弄明白这女子的魔力究竟隐藏在哪儿。我对女人的理解,到此为止。我认识的女子,藿以及后来的樱,都有一对好乳房。和中尉不同,我唑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可另一方面,我的血虽然会为藿沸腾,不能不提,我却有冷静的头脑,我不会为她改变自己,任何女子,都无法使我改变。这方面,我也与中尉不同。
  咳,当中尉与藿不需要我,坐人力车游玩着柳州畸形难看的山水时,我在哪儿?告诉你,我正在营房,谦恭听候长官的差遣,卖力处理发往各部的急令公文。我还挤了时间,跑上街陪龙夫人的老妈子采购。呸,那两个多嘴难缠的女人,满街的小贩对她们都头疼。可你没看到我的模样,一个青年军官,绑腿武装带齐全,居然夹在老妈子中间,更起劲地同小贩还价。我唾沫横飞,比女人都难缠,比狗更殷勤,如果不是部队军纪尚严,我就差为一块豆腐拔出枪来。我承认,当呼哧呼哧拖着筐青菜鱼虾猪肉到旅长家门,见中尉与藿登上人力车,尤其是藿的身影远去时,我是有一丝隐痛。但我头脑真的冷静,我必须找准位置,把殷勤献进旅长厨房。他妈的!人的一生就像闹钟拧了发条,滴滴答答往前走,就算遇到藿,又能怎么样?反正不是这样,总会是那样。
  
  六月十四日
  窗外的栀子花要开了,我想起那片遥远的油菜花。漫山遍野,灿烂金黄。无率领着士兵们,慢慢搜索。汗腻的军服粘住背,手中沉重的枪托擦过小黄花。中尉走在我旁边,他默不作声,仿佛融入明耀与清香。我已经升为中尉的长官,是他命运隐秘的掌控者。据说油菜花的金黄能镇定神经,但四周寂静得可怕——哦,还是先不跟你讲这些,免得把顺序搞乱。昨天说到哪儿?对,我是个清醒的小人物。
  中尉与藿,依我看未必般配,不是说相貌不配。要论英俊,中尉比我这小老弟可强太多。如果中尉外表不合格,恐怕我们旅找不出第二个。那时候的机缘也好。你想,藿被战事滞留,在部队举目无亲,旅长和龙夫人巴不得把她嫁掉,中尉既然接任连长,接收前任的未婚妻未尝不可。别怪我瞎说,藿这样的女子,就算嫁过七次,到了七十岁,照样有人愿意娶,我就乐意,可惜她看不上。在我和中尉之中,她肯定选择中尉,这种没办法。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俩不配。怎么跟你讲明白?中尉气质,是那种热血、纯洁、锲而不舍的类型。一旦确定目标,他如同接受军令,就会战死疆场,可说到底藿只是个女人嘛。问题在于气质。藿的气质注定,她不会属于哪个具体的人,自然也不属于中尉。所以,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又提到油菜花。一片亮晃晃的金黄,像火一样,静悄悄地燃烧,在没有人知道的大地上。那和中尉有关。其实,那一带种得更多的是罂粟,白的,蓝的,红的,紫的,鲜艳邪恶得很,让人想到血和脑浆,咳,他妈的今天不说了,过两天,过两天……
  
  六月十六日
  我又做了几回信使,在中尉回前线以后。
  我们部队是支叛军,原来隶属南京国民政府,是替国民党打天下的元老部队,可蒋介石搞裁军,想弄掉我们。我们索性造反,退入广西。与我们结盟的广西军战斗力不强,我们三个旅,要对抗蒋介石八个师,情形很危险。那年春,我们在狭长的战线苦战四昼夜,勉强守住,此后防线相对平稳,中尉与藿的通信,就发生在那时。每次从前线公干归来,我都要给藿送信,她气色一次比一次差。
  与藿渐渐熟悉,我有一种感受,对这场将我和中尉都卷入其中的战事,对眼前的局势,她压根儿不关心,甚至可以说厌恶。后一点,很好理解,她的未婚夫为此而丧生,但她不关心我军胜败,就令我费解了。因为合围一日不破,她便一日不能走,她总不会想在部队呆下去吧,那需要一个理由。中尉的信是理由吗?我觉得不像。我的解释是,如一片浮萍,她仿佛听任命运摆布,随意飘零,落在那里,都无所谓。我很想为刀子做点什么,可除了带来的信,拿不出别的。见到她,我就变得笨嘴笨舌,丝毫没有平时的伶俐劲。倒是她偶尔请我坐,我找不着话题。论军情,旅长或龙夫人比我这排长清楚,我又不愿意谈中尉。我们的交谈通常三言两语。沉默后,如果她再没什么问,我便起身告辞,她也会进屋,拿出准备好的复信给我。她的信都很薄,像例行公事。我猜测,她之所以愿意接受中尉的信、或我这个信使,恐怕是排遣不了苦闷吧。
  五月中旬,我往广西军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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