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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文坛亲历记-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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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年12月,作协主办的另一刊物《文艺报》的主编张光年在该刊发表文章《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存在着、发展着》。文章从肯定还是否定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和社会主义文学的存在立论,挺身而出捍卫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口号和社会主义文学,一下子将问题和人们的注意力引向了十分尖锐敏感的政治方面。结果理应认真对待、探讨的秦兆阳文章的原意和主旨反而被撇在一边了。 
  这篇文章起着导向的作用,立即在全国引起不小的震动。有些人并没有读秦兆阳的原文但读了《文艺报》上的文章后认为秦兆阳是反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个口号的,也否定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存在。于是兴师问罪者有之,认同者有之。一个学术问题,没有来得及展开讨论,就变成了政治上的赞成或反对;秦兆阳一下子变成了不容怀疑、不容讨论的,取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口号,甚至也否定社会主义文学存在的人。其实任何头脑冷静、不怀成见的人不难判断,对一个口号的缺点提出批评并不等于完全取消或否定这个口号;即令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口号的科学性提出质疑,也并不等于否定一个巨大的文学实践(社会主义的文学实践)及其存在。而批评家一蹴而就的逻辑恰恰是批评=否定;对口号的批评=否定其存在、实践!作者没有完成的,批评家代替其完成了。这真是“匪夷所思”,又是作者秦兆阳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严峻的局势。他不由得精神紧张起来。 
  1957年春,在有许多著名作家参加的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秦兆阳说,我响应号召,贯彻双百方针写了篇文章,没想到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一下子变成了政治方面的论争,我很害怕。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定义作为一个学术问题,难道不可以讨论吗?我希望周扬同志能将我的想法反映给毛主席,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周扬连忙说:秦兆阳你不要紧张嘛!不久,周扬告诉秦兆阳,我已按你说的给毛主席汇报了,毛主席会见几位作家时说:秦兆阳不要紧张,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可以讨论的。毛主席不是凭空说的,他有自己的想法。例如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他当时讲的是新现实主义或无产阶级的现实主义,没说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只是全国解放后为了跟苏联保持“一致”,才改用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个提法。 
  这时秦兆阳的心情才稍有松解。 
  1957年3、4月间发生了在报上公开批评修改王蒙小说的事。《人民文学》的主编随即也换成老作家张天翼。秦兆阳欲请创作假离开《人民文学》的编辑岗位被领导挽留,刘白羽说彻底离开不合适。这时为贯彻毛主席1957年2月和3月在最高国务会议和全国宣传工作会议讲话精神,全国报刊再次掀起“放”的热潮。刘白羽亲自参加《人民文学》编辑部的会议,要秦兆阳拟定贯彻“放”的方针的《人民文学》革新方案。但秦兆阳提出的“清醒的放”或“在放中求清醒”,被认为“有教条主义思想”,贯彻“放”的方针不力,而遭批评,他起草的方案也被搁置起来。秦兆阳便自动靠边,请求去北戴河休息。当时作协党内正准备重开关于丁玲、陈企霞的会,而秦在致作协领导人的一封信中说他不了解情况,他不是这个派也不是那个派,不想参加。这显然很不合时宜,使对他还抱有某种期望的某些领导人,大失所望。《人民文学》的编政,改由编辑部主任李清泉具体负责。 
  李清泉煞费苦心,力求贯彻“放”的精神,编出了《人民文学》7月号革新特大号。革新特大号发表了李国文、宗璞、丰村等人的小说新作和许多老作家的散文、杂文、诗歌作品。提前出版后,作协一位领导人打电话表示祝贺。   
  求索的苦果(3)   
  1957年6月、7月以后,形势急转直下。反击右派被迅速扩大化。《人民文学》革新特大号,被李希凡等人率先指斥为“毒草”专号。李清泉随即被划为“右派”,丁玲、冯雪峰、艾青等人也被划了。 
  1957年9月,周扬作《文艺战线上的一场大辩论》的报告,指斥丁玲、冯雪峰等人为“混入党内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者”,党的“同路人”,到了社会主义革命时期便成为革命的对象了;批评过去一个时期“某些人”所主张的“写真实”的提法,实际上是揭露所谓生活的“阴暗面”的同义语,是站在反党立场“攻击党和社会主义”。 
  1958年炎热的夏天,对秦兆阳“算总账”的时刻到了。作协党组主持召开了对“修正主义分子”秦兆阳的批判会。 
  会后,刘白羽在《人民文学》1958年9月号发表长文《秦兆阳的破产》,批判“秦兆阳这个彻头彻尾的现代修正主义者”。他指出,“只有彻底地清除资产阶级思想影响,才能建立真正的社会主义文学。我们与秦兆阳之间的分歧和斗争,是一场根本不可调和的斗争”。 
  张光年也在《文艺报》上发表《应当老实些》、《好一个“改进计划”》等文章,再次指出《现实主义———广阔的道路》是秦兆阳的“修正主义的思想纲领”。他把《人民文学》引向了“修正主义的邪路”。 
  秦兆阳被开除党籍、被划为右派,以病弱之躯,长期下放广西劳动。曾经赞成秦兆阳的论点的一批年轻人,如周勃、姜弘等也被划右。 
  秦兆阳之所以遭受不公正处置,自然跟反右扩大化的大背景有关。但从作家秦兆阳的个人特性来说,他也正是承受了自己遇事、遇见问题,爱思考、求索的苦果。现实主义问题的提出是这样,对反丁、陈的会“不想参加”也是这样。 
  例如,他提出的文艺的现实主义问题、反对“左”的教条主义问题,在1956年似乎有点“超前”了。但在60年代周扬等同志主持制定“文艺十条”“文艺八条”,包括起草和修订,开宗明义首先讲的不也是要正确处理好文艺跟政治的关系、要按照艺术规律办事,反对“左”的简单化,以利繁荣文艺创作吗?1962年张光年起草的以《文艺报》社论名义发表的《论题材问题》不也再次提出了“广开言路”、“广开文路”的问题吗?这些都是正确的。秦兆阳的悲剧在于他既有点“超前”,骨子里又执著,对自己的主张不肯“随行就市”。 
  历史的经验、教训值得注意。 
  今天看来毛泽东主席提倡的“开动机器”、“独立思考”和邓小平同志提倡的“解放思想,开动脑筋”,不正是一个作家的可贵之处吗? 
  文章完稿了,我考虑要不要去找老秦,拿给他看看?我写这类文章一向是文责自负,文稿在发表前不拿给某个作家当事人看,发表后才送给他们。这篇文章不同,涉及了不少事和人,我的记忆准不准?事实宜确切,不要搞错。 
  老秦住在北池子一个普通的平房院里,这是多年前他用稿费买下的房子。“文化大革命”期间正房全被人占据,他一家五口被挤在最后两间临时搭起的小平房里。多年以后正房退还,老秦仍以后边那间长方形简陋平房为自己的书房。书房没有现代化的暖气设备,没有空调、地毯,冬天阴冷冷的,但老秦喜欢它的清静。一天除了散步,去正房看看报,晒晒太阳,他大半时间呆在这间书房,这是他独自一人的世界。看书看稿(他仍是影响很大的文学杂志《当代》的主编)、思考问题、写作,多年来就是这种生活方式。他既不喜欢交际,也不善交际,几乎一切社会活动全免。多年前,他有机会被邀请去意大利访问,但是他谢绝了。我曾问他为何不去?他说不习惯、也难以适应改变一种生活方式。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保持着传统中国文人精神上的清纯,而永远过着简朴的物质生活的人。用“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这两句中国文人尊崇的格言来形容老秦,非常合适。近年他已高龄,视力减退,但思维清醒,他更多的时间是用来写字作画。他的画是道地的寄情寄兴的中国文人写意画。他喜欢画老梅、劲竹、苍鹰,“醉甘露、舞长风”的荷花,或含蓄或淋漓尽致地展露一种风骨,笔名常用“老芹”。这正是自我人格的体现。此外根雕艺术也是他从年轻时就喜爱的。多年前他身体尚好,时常去公园、郊野漫步,拾捡些枯朽的树根,“化腐朽为神奇”,将它们“复活”为生动的生机蓬勃的美的形象。老秦的书房里挂满他自己的字画新作,案上则摆着根雕作品。他不倦地自我品评,重造这些作品,直到完全满意为止。 
  我去访他,无须事前约定,他准在那间书房里,或静坐或读书。 
  在我催促下,他分两个半天,才看完这篇小稿。他说涉及往事很痛苦,他现在也不能写很长的回忆了。他总希望我们这个党,这个国家日渐好起来,兴盛起来;他希望过平静的生活,痛苦的往事不愿再回首,也不愿责怪任何人,也不愿与自己血肉相联的伟大肌体再增添新痛。当然这并非老秦的原话,而是我自己的意会。他删去了我文中一些多余的形容词,他说,还是让事实保持朴素的面貌好。   
  女作家柳溪1957年的经历(1)   
  大约是1953年,萧殷、陈涌同志主持《人民文学》杂志工作的那会儿吧,有一位不到30岁的年轻女同志是《人民文学》的常客。她性格开朗、活泼,颇为健谈。夏天,她有时穿一件阴丹士林布的蓝色长衫,衬托着她那开朗、白净的脸,更增添了几分健美、活泼感。我起初是被她的谈话深深吸引了。那时北方农村正在开始互助合作运动的试点,她在河北省饶阳县五公村著名的劳动模范耿长锁那儿体验生活,那儿办起了一个初级社。她谈起耿长锁社里形形色色的人物,以及他们对待办社的态度等等,那真是绘声绘影,生动极了,说到精彩之处,她自己也禁不住哈哈哈地放声大笑。对我这个好久没去过农村的人,对编辑部的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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