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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文坛亲历记-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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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听说,那会儿全国文协(作协的前身)正准备调柳溪来《人民文学》工作。不知为什么,这事儿没办成。 
  其后几年,柳溪在电影剧本创作所工作,时有小说新作,给《人民文学》发表。但1955年年尾到1956年上半年,随着文学界“肃反”和“批判‘反党集团’”运动的深入,就听不见她的名字了。那段时间,突然消失的名字不少,我们这些年轻编辑初时觉得奇怪,后来也就“习以为常”,有点“麻木”了。 
  却说,大约是1956年初夏吧,我在《人民文学》当小说编辑,接到一篇来稿,题目叫《在阵地上》,副题是“在先进地区”,作者署名耿简。稿件眉目清爽,文字圆熟。我拿起来就看,看着就放不下,一口气看完,一算字数,竟将近三万字。我为什么不觉其长呢?原来完全被它的内容吸引住了。作品以一个先进的农业社的生活为背景,犀利地、深刻地批评了一位在那儿“蹲点”的领导干部的瞎指挥和官僚主义作风。文笔生动略含讥讽,带着真实的说服力。我觉得是一篇别致的,切中时弊的佳作。那么作者呢?作者耿简是谁?名字陌生。我立即将这篇作品送给副主编秦兆阳审阅。大约只隔了一两夜工夫吧,老秦就将作品拿给我了,而且已将作品做了文字整修,改题为《爬在旗杆上的人》,删去大约六七千多余的文字,使作品显得更加紧凑。这是老秦一贯的编辑作风,对有希望的,尤其闪耀着才华和新意的来稿,尽管是无名作者的,他热情支持,严格要求,往往亲自为其修改定稿。兆阳同志高兴地对我说:“你发现了一位文学新人。不过你要去调查了解一下,作者是做什么的,看看他还写了什么作品没有?我看他有很大的潜力。” 
  原稿后边写有地址、真实姓名,西单石虎胡同5号安毓贤收。我怀着想见见这位文学新人的好奇、激动的心情,在一天下午骑车奔西单去访这位“安毓贤”。一位家庭妇女模样的人接待了我,说“我就是安毓贤”。我好生诧异,拿出原稿,“你就是安毓贤?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那位妇女难为情地笑了,“我是她家的亲戚,你等等,我去喊她来吧。”静候片刻,那被唤的人,从大门外进来了,我抬头一看,这不是柳溪同志吗! 
  柳溪冲我笑了,我也望她笑:“还以为我们发现了一位‘文学新人’,原来是你呀!”我们进屋聊。这会儿见到的柳溪,可不是当年那开朗、活泼的样儿,人消瘦了。她显得心事重重地向我诉说她写这篇作品的经过,她的难处。“不瞒你说,我受了审查,现在审查已经结束,快要做结论,我没有什么问题。我是个搞写作的人,好些人、好些事憋在心里,不写出来,难受得慌!……可是我才刚刚解除审查,怕用真名字发表作品会招惹是非,没办法,只好用了个化名投稿。不想还是没躲过你们的眼睛,找上门来了……你们看着办吧,假使文章能发表,你们先去问一下我单位的组织,取得他们同意吧?……”柳溪说着,眼圈儿红了,差点掉下眼泪。从这里,我深深体会了一个对党、对人民事业怀有责任感,而又暂时处在缧绁之中的作家的苦心。我也从此,更加敬重这些作家,你看他们处在逆境、“惨境”之中,想的不是个人遭遇,关心的仍然是党和国家的大事,人民的命运,仍然不忘记履行他们作为作家的职责,写出这样针砭时弊的好作品。柳溪告诉我,她写这篇文章,怕人家瞧见了,起初是偷偷地写的,写在笔记本上。 
  不用说秦兆阳听到“耿简”就是柳溪有多高兴了。我们办完应办的事情(我和柳溪的“组织”联系了,同意发表她的作品),老秦于是在1956年5月号以黑体醒目标题,发表《爬在旗杆上的人》。这篇作品刊出后在读者中引起热烈反响,几乎不亚于王蒙等人风靡一时的小说、特写。 
  我记得那是1958年秋天,《人民文学》和天津《新港》编辑部的同行联欢。《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全体人员到天津去。我们在天津参观、游览,玩得很欢洽,很愉快。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事,我到天津作协机关去。忽在二楼楼道里碰见一个蓬头乱发的女人在那儿扫地。她一抬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这不是柳溪吗?”真是形容枯槁,颜色憔悴。正好这时楼道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柳溪走近我,低声地对我说:“我被划了右派,不能发表东西了。将来摘了帽子,我一定第一个给《人民文学》、给你们稿件!”我连连点头,走开了。   
  女作家柳溪1957年的经历(2)   
  柳溪对我说的话,我印象太深了,终生难忘!当时只觉得她惨兮兮的,实在太可怜!一个女人,遭受了这样的政治处置,又离了婚,儿女不得见,孤身一人,身心俱摧,还要承受这漫长的,不知何年何月得了的“劳改”生活,“另册”人的生活!而她还惦记着自己的写作事业,却又得不到申其志的机会。后来,越想,越觉得柳溪这些话,并非表明她是弱者。以为她是弱者,那是我错了,判断错了。譬如一个被溺水的人,她却怀着强烈的求生的希望,并有信心出水,那是弱者吗?她这样肯定,这样坚信,终有一天,她是要摘掉帽子的。她还要搞写作,而且还要在《人民文学》发表作品!“第一个就给你们!”这是弱者吗? 这是有理想、有信心、有追求的、不屈服于命运的人!一个有理想、有信心、有追求、不屈服于命运的人,那就一定会有行动的表现,会向命运宣战,变为强者。是不是这样呢? 
  柳溪,从1958年到1978年,整整二十年的缧绁生活。她一直在底层,被监督劳动改造。住过农村低矮的茅屋,在机关收发室当过看门人,在工厂里,当过印刷包装工人,挡车工。令人惊异的是,在那漫长的难以忍受的孤寂岁月中,在连年的没完没了的批斗、折磨之中,她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写作,那是唯一的神圣事业,是她的精神寄托。她在茅屋的煤油灯下偷偷地写,在工厂闷热的小阁楼上悄悄地写。为了逃脱别人的检查、监视,在几页“思想检查”稿纸的背面默默地写……她一腔心血写成的稿本,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宝贵。为了保护她这些暂时还不能面世的“孩子”们,她费尽心思,捉迷藏似的东藏西掖,曾放在盛中药的纸盒里,扔在不引人注意的劈柴和煤堆中。亏得有好心人,替她隐藏着这些“孩子”,免遭劫难。 
  粉碎“四人帮”后,1978年,正好也是秋天,是充满果香、谷香的收获季节。柳溪来北京,我们见面了。她信守二十年前的诺言,带给我们好几篇短篇小说手稿,其中有一篇叫《双喜临门》,我们发表在当年八月号的《人民文学》上。我同柳溪聊天,我说,啊哟,你一下子拿来这样多的稿件! 
  多吗?不多。我对柳溪的估计太不足了,她拿给我们的这几篇稿件,仅仅是她这二十年写出的稿件的九牛之一毛!她写就了一百几十万字的,历史长卷式的一部长篇小说草稿,还有好几个定稿的中篇,正等待发表、出版。二十年辛苦不寻常。柳溪不但像个普通的文学家,还像历史学家、哲人那样思考,思考时代、世事,思考我们的党,我们整个民族、国家的命运。二十年,一两百万字的稿件,记下了她紧张的思考,在历史的螺旋上升线上,她和同时代人对生活的深切感受…… 
  不数年工夫,柳溪陆续出版了上百万字的小说,其中有她那历史长卷的第一部,分上下两册出版的装帧讲究、印制精美的《功与罪》,三部中篇力作的合集《生涯》,短篇小说集和好几册传奇故事等等。 
  柳溪,在逆境中仍然勤奋地笔耕,惊人的毅力和意志力,对命运进行不屈的反抗,使人想起我国历史上一个人物,那就是受了冤屈,身遭腐刑,而仍然著书立说、奋斗不息的伟大的历史学家司马迁。果然,我问过柳溪,是什么支持你在逆境中仍然不放下笔杆,奋斗不止?她说,司马迁给了她很大、很深的影响,尤其他的《报任安书》,她曾反复诵读,获益匪浅,成为她在逆境里重要的精神支柱之一。 
  去年我去天津,在柳溪的新家,匆匆地看望了她。她现在身体发胖,额上添了皱纹,已是一位有几分老态的妇女。但谈及她正在进行的宏大的写作计划,以及虽不想承担又难以拒绝的组织上添给她的新的重任(担任作协天津分会的负责人,出任《天津文学》主编),她依然精神亢奋,热情中添了庄重,活泼中添了成熟,使人依稀记起她当年的模样;但作为一个精神上已经成熟,结出了硕果的人,她比当年更有神采。她在人生征途上、在事业上,正处在“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时刻。她在患难中寻得一个老伴,他是一位艺术家,对她关怀、体贴,组成了美满的家庭。可惜我去时,她老伴正带着学生,出门写生去了,未能得见。我祝福她“人寿年丰”。   
  中国最后一个右派(1)   
  ——记海外法籍华人女作家林希翎1994年7月10日夜晚,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你猜我是谁?猜不出来了吧?是的,快四十年了……是的,我回来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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