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在那地方是不必花钱也可以找到玩的方法的,譬如到河里去洗澡,到山上去摘野果野花,更胡闹一点的则是跟了年长一点的人到乡下去,调戏乡姑娘,日子过起来总不算长的。
日子虽然容易混,天生是怪脾气的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能与这生活相合,终于想回湘了。我在师长面前告了假。(原上帝给这个人在地下安宁!)知道我是把所得的一点薪水全输到扑克上面的上司,见到我愿意调回镇守使署,照旧做我的十二元一月的书记,就准了我所请求,还让我到军需处领三个月干薪,作为这一趟跟到他移防川东的酬劳。谢谢这好人,给了我这样多钱,使我可以坐船回家,不至于再像来时爬那个三十五里高的棉花坡。
把钱从一个矮子田军需手上领到手,尽他把我在一次一个同花顺上欠的七块账扣去,我估计我回到保靖是至少还可以剩廿块钱。得了钱,又回湘,自然是欢喜的事了,当我把一切小账还清,把护照得到,把师长为我写致镇守使的信到得以后,我只等候上船了。
谁知等了四天,还不能动身。这正像是运气中所注定,说我的钱是在川东得,决无拿回湘西的理由,所以在一个夜间被一个本来不甚熟识的弁目牵牵扯扯到了那女人家,一坐下,四输庄,我的钱去了一半。弁目是赢了。但见到我说非走不行时,他做出仿佛与我共一只鞋的神气,又仿佛是完全来陪我打牌的神气,所以我们就同时下场了。下了场的他,似乎不大好意思,就一定要请我过醉仙楼喝酒,是吃红,又是送行。推辞不得。我只好又跟到他去。把酒喝到三分醉,他会过四吊铜元账以后,因为有点醉,就又要我陪他到第七旅监里去。在军队中交亲原是一场扑克一台酒就可以拜把的。
我说:“这个我决不去了,我要睡了。”
“早!时间早,老弟,去去好。你不是常常说到还不曾见过好女人么,跟我去,那里的包你满意。”
说不见到好女人,似乎是在牌场上说的笑话,他却记到了。
我说:“不行!我不愿到牢里去看女人的。”
“女人好,在牢里看又何妨。你只要看看,包你满意。真是了不得的女人!”
我大约也稍稍有点酒意,经过他一说,也想答应了。
说故事人的故事(2)new
“什么样的女人?”
这弁目是有点踉踉跄跄的模样了,见我问到女人是什么人物,就大声的说是“土匪,”名字是夭妹。土匪中的名叫夭妹的,我是在另一时曾听到人说过了。先听说已经捉到了关在酉阳监牢里。许多人说过这是女怪物,生长得像一朵花,胆量却比许多男子好,无数男子都在她手下栽了跟头,好奇心的我就存了愿意见见的想望。如今是只要欢喜就可以见到了,我不能说不去了。
到了监牢的路上,我才从这弁目方面知道这女匪就是绰号夭妹的从酉阳移来龙潭还是近几天的事,是为了追问这女匪枪支藏匿所在,所以解到这里来了。
所谓第七旅监牢者,是川军汤子模部的监牢,内中拘了不少命里有灾难的人物,也有带罪的军人在内。守这监牢的是川军,兵士约一排,驻扎在牢外。弁目对于这守牢长官是相识的,所以能随便来去,且可以同犯人说话,因为被拘的有军人,因此更容易到犯人处了。
我就跟到这个人进了监牢的门,一直到女匪夭妹的住处,进了特为这女大王备置的屋后,隔了栅栏望着在一盏清油灯下做鞋帮的一个少妇的背影,我先还以为是营长太太一类人物。
这领带弁目进来的老妇人,把我们引到了这里,却走了。
这略有酒意的弁目,用手攀栅栏,摇动着,说:
“夭妹,夭妹,有人来看你了。”
望到这女人回身的姿态,望到她在灯光下露出一个清瘦的白脸,我除了觉得这女人是适宜于做少奶奶的好女人以外,简直想不出她能带了两百支枪出没山中打家劫舍的理由来。这人不是坏人,再明白也没有的。我且一眼看定她还是好人中的正派人呢。我就在心中想,或者这是错了,被冤了。
不过,她走过来了,她笑了,她说话了,我应当承认我的错了。那一双眼睛,在暗中还放光,先是低垂着还见不出特别,到后一抬起,我即刻相信一切传言了。
望到了弁目又望到了我的这女人,口角边保持了向人类轻蔑的痕迹,这痕迹且混合在一种微笑中,我是从有生以来,也并不曾遇到过女人令我如此注意过的。我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就只有对这女人做着诚实的笑容,同时我把怜悯放到眼光上,表明我是对她同情的。
弁目把手从栅栏空间伸过去,抓着了那人的一只手,说:
“夭妹,我是特意带我这个好朋友来看你的。”
女人又望望我,好像说未必是好朋友吧,那神气聪明到极点,我又只有笑。
“他是年青人,怕羞,不必用你的眼睛虐待他。”
我对这经他说过才知道他早已认我为好朋友的朋友,醉话有点不平了,怯怯的分辩道:
“我才不怕谁!你不要喝多了乱说!”
女人是用她的微笑,表示了承认我说的是真话,一面又承认弁目所说的并非酒话的。她用她那合江话清爽音调问弁目:
“朋友贵姓?”
“要他自己答应好了。”
女人对我望,我只有告她我的姓名。
于是我们继续说话,像极其客气又极其亲切。
“衙门事情大概是忙吧?”
“不忙,成天玩罢了。”
“你们年青人是玩不厌的。”
“也有厌倦时候,因为厌倦,倒想不久转家乡了。”
“家乡是湖南?”
“是××。”
“××人全是勇敢美貌的人。”
“哪里,地方是小地方,脚色也不中用!”
“××人是勇敢的。”这话大约不是夸奖我,完全对弁目而说。
说到这里女人用力捏了弁目一下手,我明白了是她应当同他另外有话说了,我就把头掉过去看房中的布置。望到那板床上的一床大红毯子,同一条缎面被,觉得这女人服用奢侈得比师长太太还过余,只听到女人说:
“事情怎么了?你是又吃酒把事误了。”
男子就分辩,幽幽的又略含胡的说道:
说故事人的故事(3)new
“酒是吃了,不过你答应我的那件事?”
“你骗我。”
“赌咒也成。我是因为商量你那件事,又想起你,人都生病了。”
“你决定了没有?”
“决定了。我可以在天王面前赌咒。你应当让我……我已同那看守人说好了。”
“我实在不相信你。”
“那我也没有话说了。”
女人不作声了,似乎是在想什么事体,我也不便回头。隐隐约约中,我能料到的,是必定弁目答应她运动出狱,她应当把藏在他处的金钱,或身体,信托给这男子。女人是在处置这件事,因而迟疑了。
使我奇怪的,是这样年青的女人,人物又这样生长的整齐,性格又似乎完全是一个做少奶奶的性格,她不读书不做太太也总可以作娼,却在什么机会上成了土匪的首领?从她眼睛上虽然可以看出这女人是一个不平常的女人,不过行为辞色总仍然不能使人相信这是土匪!即如眼睛的特别,也不是说她所表示的是一种情欲的饱餍。我记得分明,我的好几个上司的姨太太,论一切就都似乎不及这女人更完全,更像贤妻良母。谁知道这个女人却是做过了无数大事的名人。
我心想,这个人,若说她能处治人,受处治的或者不是怕她,不过是爱她罢了。见了她以后,是连我也仿佛愿意与她更熟习一点,帮她做点事的。
等了一阵我又听到她在说话了,问题像仍然是那一件事,弁目要她答应,她答应了。她又要弁目赶紧办那应办的事,弁目赌咒,表示必办到。
到我再走过去搀言时,女人在我眼睛中仍然是一个稳重温柔的女人了,照例我是见到这种女人话就少了的。她见我无话可说,就又找了许多话问我。她又把所做的鞋面给弁目看,我才知道鞋是为弁目做的。从鞋子事上推得出这女人与弁目的关系,是至少已近于夫妇的关系了。
大约留在这地方有一点钟时间,好奇心终敌不过疲倦,我就先离开这里,回营里睡了。当回去时,女人还要弁目把我送到师部门口,是我不愿意,这弁目才送我出守卫处就转去。
第二天一清早。我像是已把昨夜事情忘了,正起身来洗完了脸,伏在那桌子上临帖,写到皇象的草字,这新朋友弁目把手搁到我肩上喊了我一声。回头见是他,正笑着,我的兴味转到他身上来了。我也对他笑,问他昨天什么时间回来。
这汉子缩了缩头,说:“惹出祸事了。”说祸事时好像仍然不怕的。
“我不信,你除非是同她到牢里作那呆事情。”
“除非呀!不是这个祸还有谁?”
听到弁目居然同到女人在狱中做了些呆事,忽然提起我的注意了。先是我已经就在有点疑心他同女人,谈论到的就是这件事,女人不放心,他赌咒,也是这件事。料不到是我走不久他就居然撒了野。不怕一切,女人也胆大到这样!
我说:“告给我,怎么出乱子?”
这爽直的人,或者是昨夜我回营以后,还同女人论到我,女人要他对我亲热一点了,今天真像什么话都要对我讲。
“怎么样,就是这么样的!我把那管牢老东西用四块钱说通了,我居然到了里面,在她的床铺上脱了这女人的上下衣,对不起,兄弟是独自用过她了。不知为什么他们知道了消息,忽然在外面嚷起来了。”
他停了一停,我并不在这时打岔。
“来人了。兵全来了。枪上了刺刀,到了我们站的那个地方,装不知道问在里面的是谁,口口声声说捉着了枪毙。这里有我所熟识的排长声音。全然是这人也打过夭妹的主意,不上手,所以这时拿到了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