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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今天这黑猫性情,无端的变了。
一种突起的不端方的欲望,在心上长大,黑猫开始来在这四个客人上面思索那可以光身的人了。她要得是一种力,一种圆满健全的、而带有顽固的攻击,一种蠢的变动,一种暴风暴雨后的休息。过去的那个已经安睡在地下的男子,所给她的好经验,使她回忆到自己失去的权利,生出一种对平时矜持的反抗。她觉得应当抓定其中一个,不拘是谁,来完成自己的愿心,在她身边作一阵那顶撒野的行为。她思索这样事情在这当儿似乎听得有人上山的声音了。
她又从窗口去望天上的星,大小的星群无从数清,极大的星子放出的光作白色,山头上照得出庙宇的轮廓,无论如何天是快明了。
听到鸡叫的声音,听到远处水磨的呜咽声音,且听到狗的声音。狗叫是显然已有人乘早凉上路了。在另一时,她这时自然应当下床了,如今却想到狗的叫声也有是为追逐那无情客人而怀了愤恨的情形的,她懒懒的又把窗关上了。
那驼子原是一个极准确的钟,人上了年纪,一到天亮他非起床不行,这时已在那厨灶边打火镰燃灯,声音为黑猫所听到了。
黑猫在床上,像是生了气,说:“驼子,你这样早是做些什么事?”
旅店(3)
“不早了,我知道。今天天气又好,今年的八月真是菩萨保佑!”
驼子照例把灯一燃,就拿灯到客人房中去,于是客人也醒了。
一个客人问驼子:“天气怎么样?”
“好天气!这种天气是引姑娘上山睡觉,比走长路还合式的天气!”
驼子的话把四个客人中有三个引笑了,一个则是正在打哈欠。这打哈欠的人只顾到打哈欠,所以听不真。驼子像有意说话给这四个客人以外另一个人听,接口说:
“如今是变了,一切不及以前好。近来的人成天早早起来做事,从前二十年,年青人的事是不少,起来的也更早,但这件事情却是从他相好的被里爬出回家,或是送女人回家。他们分了手,各在山坡上站立,雾大对面不见人,还可以用口打哨唱歌。如今是完了,女人也很少情浓心干净的女人了。”
主人黑猫在后房听到驼子的话,大声喊他,说:“驼子,你把水烧好,少在那里说呆话!”
“噢,噢,”这驼子答应了,还向这四个客人做一个烂脸神气,表示他听说的话不是无根,主人就是一个不知情趣的女人。他一旁走一旁自言自语,说的是“世界变了,女人不好好的在年青时唱歌喝酒,倒来作饭店主人。作了饭店主人,又不……”他不把话说完,因为已到了灶边,有灶王菩萨在。大约是天气作的怪,这个人,今天也分外感到主人安分守寡为不应当了。
听到驼子发了感慨的黑猫,她这时已起了床,趿了鞋过客人这边房来,衣服还未扣好,一头的发随意盘在头上蓬起像鹰窠,使人想象到在山峒狼皮褥上仰卧的媚金,等候情人不来自杀以前的样子。客人中之一,适听到驼子的不平言语,见到黑猫的苗条身段,见到黑猫的一对胀起的奶,起了点无害于事的想头,他说:
“老板娘,你晚来睡得好!”
她说:“好呀!我是无晚上不好!”
“你若是有老板在一处,那就更好。”
黑猫在平时,听到这种话,颜色是立刻就会变成严肃的。如今却斜睨这说笑话的客人笑。她估量这客人的那一对强健臂膊,她估他的肩、腰、以及大腿,最后又望到这客人的那个鼻子,这鼻子又长又大。
客人是已起床了,各人在那里穿衣,系带,收拾好的全到房外灶边去套草鞋。说笑话的那个客人独在最后。在三个伙伴出去以后,黑猫望到这大鼻子客人,真有一口咬下这大鼻头的潜意识在,所以自己用手揣到自己的奶,把身子摇摆,想同客人说两句话。
这客人虽曾与黑猫说了一句笑话,是想不到黑猫此时欲望的。伙伴去后见到黑猫在身边,倒无一句可说的话了。他慢慢把裹腿绑好,就走出房了,黑猫本应在这时来整理棉被,但她只伏到床上去嗅,像一个装醉的人作的事。
另一个客人,因为找那扎在床头的草烟叶,从外面走来,黑猫赶即起来为客人拿灯照烛,客人把烟叶找到,也像不注意到这妇人的大与往日不同处,又走出去了。
黑猫拿了灯跟出房来,把灯放在灶上,去瞧水缸。水所剩不多了,她得去担水,就拿了扁担在手,又从方桌下拖水桶。
把店门开了,外面的街有两三只狗走过身,她又忙把门关上。“驼子,近来怎么野狗又多起来了!”
“每年一到秋天就来了,我说了多久,要装一个药弩,总不得空。我听人说野狗皮在辰州可卖三四两银子一个,若是打到一对狐种狗,我就可以发财了。”
那大鼻子客人说:“岂止三四两银子?我是亲眼见到有人花十块钱买一个花尾獾子的。”
“这话信不得。”另一个客人则有疑惑,因为如果这话可靠,那这纸生意可以改为猎狐生意了。
“谁说慌?他们卖獭是二十两银子,我亲眼见的,可以赌咒。”
“你亲眼见些什么呢?许多事你就不会亲眼见到。若是你有眼睛,早是——”这话是黑猫说的。说了她就笑。
旅店(4)
他们都不知道她所说意义何所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而笑。但这个大鼻子客人,则仿佛有所会心了,他在一种方便中,为众人所忽略时,摸了一下黑猫的腰,黑猫不作声,只用目瞅着这人的鼻子,好像这鼻子是能作怪的一种东西。
虽然有野狗,野狗不是能吃大人的兽物,本用不着害怕的,所以不久黑猫又开门出去担水去了。大鼻管人也含了烟杆跟了出去,预备打狗或者解溲,总有事。这一担水像是在一里路以外挑回的,回来时黑猫一句话不说,坐在灶边烤火,驼子见大鼻客人转来更慢,却说以为客人被狗吃了。或者狗,或者猫,某一个地方总也真有那种能吃人的猫狗吧。被狗吓的是有人,至于猫,那是并不像可怕的东西了,有人问到时大鼻子客人是说得出的。
洗完脸,主人不知何故又特意来为客人煮了一碗鸡蛋,把蜂糖放在鸡蛋里吃完后,送了钱,天已大亮,四个客人把扁担扛上了肩,翻山去了,黑猫主人痴立在门边半天,又坐到灶边去半天,无一句话同驼子可说。
过了一个月左右,旅店中又有人住宿,卖纸人四个中不见了那位大鼻子,问起原故才知道人是在路上发急症死了。过了十个月,这旅店中多了一个小黑猫,一些人都说这是驼子的儿子,驼子因为这暧昧流言,所以在小黑猫出世以后,做了黑猫的丈夫。
黑猫是到后真应了那不幸的大鼻管人的话,有老板人更好了。那三个纸客,还是仍然来往住宿到这旅店中,一到了这店里,见到驼子的样子,总奇怪这个人能使黑猫欢喜的理由不知在什么地方。这些事谁能明白?譬如说,以前是同伴四个,到后又成为三个,这件事就谁也不知道清楚。
一月十日作(病中)
本篇发表于1929年2月10日《新月》第1卷第12号。署名沈从文。
第三章
说故事人的故事(1)new
许多人爱说别人的故事,是因为闲着无东西吃,或吃饱了以后,要寻出消化那好酒好肉的方法,所以找出故事来说。在上海地方的几个我所认识他们脸嘴的文艺复兴人物,就有这种脾气。这脾气自然是顶好的一种脾气!也因了这脾气的存在,一个二个便成了名人了。这巧妙处自然不是普通人所知道,但只要明白说话人是对自己一伙的加以夸张,伙外的加以讪笑造谣,事情是成功了。
这些人是无故事可说了。若必定有,那也总不外乎拜访名人,聚会闲谈,吃,喝,到后大家在分手时互相道过晚安,再回家去抄一点书当成创作,看看杂志来写论文而已。
笔尖,走你的路吧,把你认为是故事的故事说完好了。
我那时是收发员。年纪是十七岁。随了一个师长到龙潭。在龙潭时贺龙还是我们部队的团长,除了成天见到他来师部打两百块底的麻将牌以外,并没有看得出这伟人在嘴上生有獠牙,或者额上长角。晚近伟人真是来得不同了,本事不要,异相全无,运气一来忽然就伟大了。
那时做收发员的我,每月拿十三块六毛钱的月薪,另外到副官处领取伙食津贴三元,每天早上起来靠在那戏台看楼上用擦面牙粉刷牙,白天坐到白木案前把来去公文摘由记下,吃饭时到军需处去吃洋芋煨牛肉,晚上到河边去看看上滩的船,发薪时就到一个传达姘妇开的赌场上去把几块钱输到扑克上去。钱越输扑克赌术也越精了,赌术越进步钱也越输得可怜。这样日子把我消磨了一年。到底人是年青人,把钱输光了,出去就是看人家打牌,在住处就是用公文纸照到戏台前木雕故事画人物儿玩,日子过起来究竟还是不比如今多懊恼。
在那地方是不必花钱也可以找到玩的方法的,譬如到河里去洗澡,到山上去摘野果野花,更胡闹一点的则是跟了年长一点的人到乡下去,调戏乡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