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排长声音。全然是这人也打过夭妹的主意,不上手,所以这时拿到了把柄,出气来了。我才不怕他!我把身边的枪放了一夹子弹,扣了衣,说,‘朋友,多不得心,对不起,我是要走了。站在我身边的莫怪子弹不认人呵。’他们见到我那种冷静,又听到子弹上槽声音,且在先不明白里面是谁的兵士,这时却听得出是极其熟习的我,成天见到面,也像不大好意思假装了。过了一会就只听到那排长一个人生气指挥的声音。我就真出来了。我把我手枪对准了前路,还对到那排长毒毒的望了一眼,堂堂正正从这些刺刀边走过,出了大门,回家来睡了。”
说故事人的故事(4)
一个不明白我们军队情形的人是决不相信事情是这样随便的。但我在当时是看到类似的事情很多,全不疑惑了。说到了回家就睡,我才代为他想起这事应当告给师长晓得。
经他又一说,我才知道不但这事师长已明白,并且半夜里旅部即来了公文要人,师长却一力承担,说并无这个人在部,所以不日这弁目也要走了。
我问他究竟答应什么条件就能与这女人上手,他却不说。但他又说到这女人许多好处长处,说到女人是如何硬,什么营长什么团长都不能奈何她过,虽然生长得标致,做官的把她捉来也不敢接近她,因为自己性命要紧,女人是杀人全不露神色的。一个杀人不露神色的女人,独能与弁目好,我是仍然不免奇怪的。
我正想问他女人见他走时是什么神气,楼下一个副官却在大声喊那弁目的名字,说是师长要他到军需处拿钱。弁目听到拿钱就走了。望到这汉子走下楼梯,我觉得师长为人真奇怪。这样放纵身边人,无怪乎大家能为他出死力。但这军纪风纪以后成什么样子呢?还正在一旁磨墨一旁想到这弁目同女人结果是应当怎样,楼下忽然吹了哨子,卫兵集了合。
听到师长大声说话了,像是在生气骂人。
听到那值日副官请令了,忙忙的来去不停,大的靴子底在阶石上响。
听到弁目喊救命了。我明白领钱的意义了
我把窗打开一看,院子中已站满了兵士,吓得我不知所措。那弁目还不等到我下楼已被兵士拥去了。一分钟以后我不但清楚了一切,并且说不出为什么胆寒起来,这说故事的人忽然成了故事,完全是我料不到的。还仿佛是目前情形,是我站在那廊下望到那女人把鞋面给弁目看,一个极纤细的身影为灯光画到墙上,也成了像梦一样故事了。我下午就上了船。还赶不上再多知道一点两人死后的事情,我转湘西了。
这故事,完全不像当真的吧,因为理想中的女大王总应当比女同志为雄悍,小说上的军队情形也不与这个相似。不过到近来,说到这事时我被那弁目的手拍过的右肩,还要发麻,不知怎么回事。
本篇发表于1929年2月10日《小说月报》第20卷第2号。署名沈从文。
雪晴(1)
“巧秀,巧秀,……”
“可是叫我?哥哥!”
……
竹林中一片斑鸠声,浸入我迷蒙意识里。一切都若十分陌生又极端荒唐。雪晴。清晨。
我躺在一铺楠木雕花大板床上,包裹在带有干草香和干果香味的新被絮里,细白麻布帐子如一座有顶盖的方城,在这座方城中已甜甜的睡足了十个钟头。房正中那个白铜火盆,晚夜用热灰掩上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拨开,加上些新栗炭,从炭盆中小火星的快乐爆炸继续中,我渐次由迷蒙渡到清醒。那个对话原来是斑鸠作成的。我明白,我又起始活在一种现代传奇中了。
昨天来到这地方以前,几个人几只狗在积雪被覆的溪涧中追逐狐狸,共同奔赴而前,蹴起一阵如云如雾雪粉,人的欢呼,兽的低嗥,所形成一种生命的律动,和午后雪晴景物相配衬,那个动人情景再现到我印象中时,已如离奇的梦魇,加上另外一堆印象,即初初进入村子里,从融雪带泥的小径,绕过了碾坊,榨油坊,以及夹有融雪寒意半涧溪水如奔如赴的小溪河迈过,转入这个有喜庆事的庄宅,在灯火煌煌,笳鼓竞奏中,和几个小乡绅同席照杯,参加主人家喜筵的热闹种种印象,增加了我对于现实处境的迷惑,因此各个印象不免重叠起来。虽重叠却并不混淆,正如同一支在演奏中的乐曲,兼有细腻和壮丽,每件乐器所发出的每个音响,即再低微也异常清晰,且若各有位置,独立存在,一一可以摄取。
新发醅的甜米酒,照规矩连缸抬到客席前,当众揭开那个厚棉盖覆时,一阵子向上泛涌泡沫的嗞嗞细声,即不曾被院坪中尖锐呜咽唢呐声音所淹没。屋主人的老太太,银白头发上簪的那朵大红山茶花,在新娘子十二幅红罗大裙照映中,也依然异样鲜明。还有那些成熟待年的女客人,共同浸透了青春热情黑而有光的眼睛,亦无不各有一种不同分量压在我的记忆上。我眼中被屋外积雪返光形成一朵朵紫茸茸的金黄镶边的葵花,在荡动不居情况中老是变化,想把握无从把握,希望它稍稍停顿也不能停顿。过去一切印象也因之随同这个幻美花朵而动荡,华丽,鲜明,难把握,不停顿!
眼中的葵花已由紫和金黄转成一片金绿相错的幻画,还正旋转不已。
“巧秀,巧秀!”“可是叫我?哥哥!”
这对话是可能的?我得回向过去,和时间逆行,追寻这个语音的踪迹,如同在雪谷中一串狐狸脚迹中,找寻那个聪明机灵小兽的窟穴。
……筵席上凡是能喝的,都醉倒了。住处还远应当走路的,点上火燎唱着笑着各自回家了,奏乐帮忙的,下到厨房,用烧酒和大肉丸子肥腊肉肿个膊子,补偿疲劳,各自方便,或抱个大捆稻草,钻进个空谷仓房里去睡觉,或晃着火把,上油坊玩天九牌过夜去了。一家中既有了酒阑人散情形,我自然也得有个落脚处!
白头上戴大红山茶花一家之主的老太太,站在厅堂前面,张罗周至的打发了许多事情后,就手颤抖抖的,举起一个大火炬,准备引导我到一个特意为安排好的住处去。面前的火炬照着我,不用担心会滑滚到雪中,老太太白发上那朵大红山茶花,恰如另外一个火炬,照着我回想起三十年前老一派贤惠能勤一家之主的种种,但是我最关心的,还是跟随我身后,抱了两床新装钉的棉被,一个年青乡下大姑娘,也好像一个火炬,俨然照着我的未来。我还不知她是什么人,只知道名叫巧秀。
原在厅子灯光所不及处,和一个收拾乐器的乡下人说话,老太太在厅子中间。
“巧秀,巧秀,可是你?”
“是我!”
“是你你就帮帮忙,把铺盖到后屋里去。”
于是三个人从先一时还灯烛煌煌笳鼓竞奏的正厅,转入这所大庄宅最僻静的侧院。两种环境的对照,以及行列的离奇,更增加了我对于处境的迷惑。到住处小房中后,四堵未油漆的白松木板壁,把一盏灯罩擦得清亮的美孚油灯灯光聚拢,我才能够从灯光下看清楚为我抱衾抱裯的一位面目。
雪晴(2)
十七岁年纪,一双清亮无邪的眼睛,一张两角微向上翘的小嘴,一个在发育中肿得高高的胸脯,一条乌梢蛇似的大发辫。说话时未开口即带点羞怯的微笑,关不住青春秘密悦乐的微笑。且似乎用这个微笑即是代表一切,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以及愿望的证实。
可是,事实上这时节她却一声不响,不笑,只静静的,低着头,站在那铺楠木刻花大床边,帮同老太太为我整理被盖。我无事可作,即站在房正中大火盆边,一面烘手,一面游目四瞩,欣赏房中的动静:那个似动实静的白发髻上的大红山茶花,似静实动的十七岁姑娘的眉目和四肢,作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嵌入我生命中。
我心想,那双清明无邪的眼睛,在这个万山环绕不上二百五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中,看过了些什么事情?那张含娇带俏的小小荷包嘴,到想唱歌时,应当唱些什么歌?还有那颗心,平时为屋后豺狼的长嗥声,盘在水缸边大黄喉蛇的歇凉神气,训练得稳定结实,会不会还为什么新的事情、新的想象、新的经验、而剧烈跳跃?我倘若还不愿意放弃作一个画家的痴梦,真的画起来时,第一笔应捕捉那双眼睛上的青春光辉,还是应保留这个嘴角边温清笑意?
我还觉得有点不可解,即整理床铺,怎么不派个普通长工来,岂不是大家省事?既要来,怎么不是一个人,还得老太太同来?等等事一做完即得走去,难道也必需和老太太一道走?倘若不,我又应当怎么样?这一切,对于我真是一分离奇的教育。我也许稍微有了点儿醉。我不由得不笑了。
我说:“对不起,一万分对不起!我这不速之客真麻烦了老太太,麻烦了这位大姐,老太太累了,应当休息了。”
从那个忍着笑代表十七岁年纪微向上翘的嘴角,我看出一种回答,意思清楚分明。
“那样对不起?城里人请也请不来!来了又不吃酒,不吃肉,只会客气。”
“……”
的确是,城里人就会客气,礼貌周到,然而总不甚诚实。好像这个批评当真即是从对面来的,我无言可回,沉默了。即想换个题目,也无话可说了。
到两人为我把床铺好时,老太太就拍一拍那个垫上绣有“长命富贵”“丹凤朝阳”的扣花枕帕的旧式硬枕,口中轻轻的近于祝愿的语气说:“好好睡,睡到天大亮再醒,不叫你你就莫醒!”一面说一面且把个小小红纸包儿悄悄塞到枕下去。我虽看得异常清楚,却装作不曾注意。于是,那两个人相对笑笑,像是办完一件大事。老太太又摇摇灯座,油还不少,扭一扭灯头,看机关灵活不灵活。又验看一下茶壶,炖在炭盆边很稳当。一种母性的体贴,把凡是想得到的都注意一下后,再说了几句不相干闲话,就走了。那个十七岁的笑和沉默也走了。
我因之陷入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