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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得逊河上的落日-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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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多么不凡,多么出众的女孩子,那是瞎扯。她没有你这么敢于闯荡--让我说完,云青-
-你确实是个很有勇气的人,而且,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就好像你对生活抱有一种强
烈的渴望,一种异乎寻常的激情,你似乎想比别人都活得更充分,更彻底。凡是进入你生命
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你的剧本,成了其中的角色,和你一起笑,一起哭。”

    街上驶过一辆呼啸的警车,尖锐的警笛艳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不断旋转的警灯把
光束投射在女人的脸上,使她的脸色急促地变幻着。警车过去后,四周恢复了安宁,男人梦
一样的声音,又悄悄在她耳边响起来了:

    “然而冯惠,跟你可就太不相同。你若是诗,她就是散文;你是绚烂的虹,她是午后的
一簇淡淡的阳光。开始,我和她在一起,是为了逃避;但是,慢慢地,我发现我己经离不开
她了。每想到她,我就觉得心里很稳定,很踏实。她是这世界上,我可以放开胆子全心全意
去爱的唯一的人,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总是会在那侯着我的。如今分开整整三
年,只靠写信和偶尔的电话,我得承认,她在我心里变得遥远了,也有很多地方,让我感到
陌生了--也许,是我自己有很多地方变了。可是,云青,我不能够背弃她……她对于我,
就像生活本身一样,不容拒绝,也不容忽视--”

    他住了口,因为女人扳住他的肩膀,使他回过脸来,面对着她。他只看得见她那一双又
灼热又冰冷的眼睛,黝黑地凝视着他:

    “凡,你不用说下去了。我明白你,真是。可你为什么总要把一切都想得这么复杂呢?
也许,我们能给彼此带来一点安慰,一点温柔的同情,至少,这是我所愿意给予你的。我同
意你的话:生活不容拒绝,也不容忽视。但是,凡,对于我来说,生活不可能只等于某一个
人,不管那是男人,还是女人;也不可能只等于某一样事物。这,也许是我来美国读书两年
最大的体会吧。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学生……”

    女人微笑了。男人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见那笑容在她脸上闪烁着,使她的脸有一种神
秘的意味,甚至,有一种忧伤。这使他不能够讲话,也不能够移动。终于,她轻轻拍了拍他
的手臂:

    “我该进去了,凡。把房门的钥匙给我,好吗?”

                                       2

    “凡,你昨夜对我说的有些话,我是一点都没有料到的。比如,你告诉我你曾经爱过
我。”女人突如其来地说。

    这是第二天,星期六的黄昏。在美国,人们一周只工作五天,所以星期六便也成了假
曰。从大都会博物馆回来,两个人都疲倦了,在外面吃过饭,回到男人的公寓里聊天。女人
坐在靠窗的椅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夏天的太阳落得晚,天还是淡蓝的,蓝中透着大都市
的天空特有的一点浅鸽灰,然而没有云。阳光照射着远处的哈得逊河,河水闪烁出晃眼的金
光。

    “不要说你,”男人说,“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我会对你讲出来。在那之前,我一直
以为这将永远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呢。”

    “是啊,那时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女人自言自语似地说,“上大学那时候,你对我说
的话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句。你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一个神情寂寞的少年。”

    女人转过头来,凝视着男人:

    “只有这一点,甚至现在,也没有变。”

    男人似乎怔了怔,没有答话。过了一忽儿,才慢慢地说:

    “也许吧。也许是这样,云青。”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入神地眺望着波光闪烁的哈得逊河。

    “在这里,有时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简单得让你感到可怕。它把形形色色的舒适与豪华
都摆在你面前--尤其是这个城市,纽约。”他指点着远处高大壮丽的现代建筑群,“到了
夜晚,从我这儿向外看,纽约简直就是一个镶嵌了上万颗巨大钻石的世界,那些流动的灯火
像火焰一样,诱惑着你,使你的心不由自主为它燃烧。你有你的梦想吗?那很好。只要你是
年轻的,你就有了最令人羡慕的本钱,你可以努力奋斗,去实现你的梦。那个梦又是什么
呢?无非就是成功,而成功的另一个名字,无非就是有钱。在这儿,没那么多好听的名词来
粉饰你的所谓'理想'也没有人期待你为谁做什么贡献。你面对的,是你自己;你要为之负
责的,是你自己的生命。我常常觉得这是太重的一副担子,云青。”

    “其实,我应该是没有资格抱怨什么的,”男人继续说,“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很
多人羡慕我毕业后这么顺利就在纽约的大公司里找到了工作。可不是,匆匆忙忙地毕业,找
工作,赚钱,买车,买房子,拿绿卡,这好像是每个中国学生来之后的必经之路。多么清晰
的路线,不是吗?沿着它走下去,就像我现在这样,每天拚命工作,编程序,被电脑上绿色
的数字晃得头晕眼花,总会得到以前梦想的一切。可是,一辈子要走的路,突然看得这么清
清楚楚,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冷清,就像夜深人静,我拿着啤酒,向外眺望灯红
酒绿的夜色时的感觉。”

    “在国内的时候,我很少想这些。”男人又说,“那时的苦恼是另一种。有太多生命的
能力量啊,云青!慢慢地把它消磨掉,再慢慢地死去掉,我不甘心接受这种现实。我想--
也许那只是男孩子的异想天开--寻找另外一种生存方式,它能使……”

    一直静听的女人这时突然播入了,她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辉:

    “它能使生命充盈,饱满,就像秋天的雨云,就像一棵蓬勃舒展的树,可以开花,结
果,自由地生长;它能使你,”女人的声音变得那么柔和,“不再孤独。”

    男人猛然回过头来,他屏住了气息,说:

    “那么,你觉得你找到了吗?”女人问。话刚从口出就后悔了。

    男人的目光从女人脸上转向窗外。

    “我们不该想得太多!”他说。

    女人不说话了。男人有些歉意地拍拍她的手臂:

    “咱们换个话题吧。谈了半天,都是我在独白。我从来不对人讲这些的,今天居然这么
滔滔不绝,大概也是太久不讲中国话的缘故。云青,跟我好好谈谈你的情况吧。这两年,你
也一定不容易。你一直是……一个人?”

    女人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男人有些迟疑地:

    “那他呢?我好像记得,他还是比我旱一年来美国的,大学一毕业就走了,不是吗?”

    女人凝神瞧着窗外,说:

    “凡,这似乎是你第一次对我提起他。以前,你就像从来不知道创的存在似的。不过,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他现在也在美国吗?”

    女人又点了点头:“他一直在我读书的那座小城。”

    “你们,”男人说,--他想,这原也是极常见的事啊--“分手了?”

    “他比我先来两年,”她说,“后来,我也联系到了奖学金,就是他念书的那所学校。
我到的那天,他开车接我,在去机场的路上,撞上了一辆运垃圾的大卡车。那天下雨,路
滑。”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云青!“

    女人继续说下去:

    ”我来美国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医院。当时,他右臂骨折,严重昏迷。臂骨到是
很快接好了,但是他,就再也没有从昏睡中醒过来。大夫让我叫他的名字,但他没有任何反
应。连着两个月,我天天去医院。后来,大夫告诉我不用来这么勤了,如有转机,医院会通
知我。但他又说,从这种'植物人'状态当中恢复,大概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
即使恢复意识,恐怕也只是几岁孩子的知力水平。“

    她往了口,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坐着。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于是,我就周去看他一次。后来,又改成一个月一次。有时,我坐在他身旁握住他的
手,--他的手很温暖,和过去一模一样,--我给他讲临来前,他妈妈亲手织了两件毛衣
让我给他带来,给他们讲他弟弟刚交了个女朋友,还准备给他寄张女朋友的照片,让他帮
忙'鉴定'呢。他的歌唱得挺好,最喜欢弹吉他,我告诉他,我多想再听他唱那支《当我想
起你的时候》啊……

    “我们那儿有个中国同学还劝我,”过了许久,他才重又听到女人的声音,“他劝我该
为自己的幸运感谢上帝才是。”他说,“亏了是在去接你的确路上出的事,如果是在回来的
路上,连你也搭进去了。费了吃奶的劲,用人民币铺出一条路来到朝思暮想两三年的地方,
刚一下飞机就丢了命,美国钱连五分和两毛五的硬币都还不会辨认呢,那该有多冤!”

    女人淡淡地,有些辛酸地笑笑:

    “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来这两年没有和咱们过去的任何同学通过信了。丁霞,徐文
光他们给我连写过三封信,我都没有回。回信讲些什么呢?有多少东西如果不亲临其境,亲
自体验,怎么能够理解?有多少东西,就算能够理解,我又怎么可能下笔去写,去说?”

    “云青,他……现在还在那家医院里吗?”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点点头:

    “还在。每过些日子,我都会给医院挂个电话,问问他的情况。但是,出事的半年后,
我不再去了。我受不了站在他床边看着他的那种感觉。他呼吸得又均匀又平稳,就像睡着
了,但不管我怎么叫,也叫不醒他。再那样下去,我会发疯的。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
无论怎样,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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