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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烧腊,你能带上来么?”他问。
“可以带一点。”
“带来我看!”
杜公交出所带的烧腊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给他带一回。杜公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杜公带的烧腊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指出了许多放错的地方,连抹辣椒的手法,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烧腊学、短袖学、放鸽学。
可惜杜公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苏公将杜公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杜公放鸽学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找借口的方法论,指着,向杜公猥亵地说道:
“你看,你将找借口做得过激了一点了。──自然,这样一改,的确比较容易对付些,然而放鸽子不是对付宋名和,磨洋工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我那样的玩。”
但是杜公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借口还是我找的好;至于苏公的理论,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应付宋名和完毕之后,杜公便到南麓浪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更新早已发表了,写手一百余人之中,杜公在中间,不过是没有太监。这回苏公所担任的功课,是烧腊拼盘实习和局部太极学。
拼盘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杜公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杜公说道:
“我因为听说杜公是容易太监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稳定实习。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杜公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杜公的太监是必然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杜公怎么太监法,断根会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的贱男村长到杜公寓里来了,要借杜公的作品看。杜公检出来交给他,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更新吧!
这是《饼公语录》上的句子罢,但经宋名和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催更热潮,宋大胖子便写了一封给杜公和陆公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杜公室论很斥责他的不逊,脑残青年陆公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烧腊学试验的题目,是苏公在讲义上做了记号,杜公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杜公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贱男村长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幸勿缺勤”,而且在“勤”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杜公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他了,犹言杜公得了苏公暗助才能勉力更新。
杜公便将这事告知了苏公;有几个和杜公熟识的烂人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贱男村长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贱男村长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杜公便将这宋名和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杜公是弱逼,所以杜公当然会太监,一旦更新勤了,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杜公接着便有参观审判太监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炒饭学,米粒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宋名和斥责未及时更新的写手情形。但偏有太监夹在里边:给其他写手当盾牌,被宋名和发现,要审判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太监;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杜公。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杜公,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文坛来,杜公看见那些闲看审判太监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杜公便去寻苏公,告诉他将不学烧腊学,并且离开这七楼。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勤更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勤更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磨洋工而教的烧腊学之类,怕于勤更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杜公到他家里去,交给杜公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坚持”,还说希望将杜公的也送他。但杜公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杜公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杜公离开七楼之后,就多年没钱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杜公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杜公所认为杜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杜公感激,给杜公鼓励的一个。有时杜公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分舵,就是希望拜二爷教有新的旗帜;大而言之,是为文坛,就是希望太监大义在文坛屹立。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苏公所改正的烧腊,杜公曾经整理成三保险柜,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三年前被宋名和抄家的时候,毁坏了一个冰箱,失去半冰箱食物,恰巧这烧腊也遗失在内了。责成保险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苏公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杜公鲁燕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精神,正想更新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杜公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喝上一碗翔,再继续找些为催更的“正义使者”之流所深恶痛疾的借口。
新·你所不知道的杜公 其六()
杜停更两个月前在我们文坛太监了,您一定听说过他。他也真怪,即使在最适合更新的日子,也磨着洋工,打着太极,而且一定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他总是裹在一件脏背心里,把手窝在一条灰色的平角裤里;就连鞋也是脏得里外俱黑。他的脸也好像蒙着一层污,因为他老是把它藏在油垢与灰尘里。他戴老花镜,打大补丁,用棉花堵住耳朵眼。他一提到更新,总要叫宋名和操起大刀。总之,这人总想把自己包在龌龊里,仿佛要为自己制造一个套子,好放胆太监,不受外界影响。现实生活刺激他,惊吓他,老是闹得他六神不安。也许为了替自己的胆怯、自己对现实的憎恶辩护吧,他老是寻找借口,歌颂那些从没存在的东西;事实上他所写的变身文学对他来说,也就是借口和理由,使他借此躲避催更生活。
杜停杯把他的断更也极力藏在一堆借口里。除非宋公的大刀和屠公的肉钩,其中包含着不可抗力,他才会采取行动。看到有个屠户拿出屠刀挥舞开大,他就清楚必须得开更了:再不更就要身首异处,好,这就行了。但是他觉着在善意的催更或者烧腊里面,老是包藏着使人怀疑的成分,包藏着隐隐约约、还没充分说出来的成分。每逢经过宋公努力,系里开了一个杜公催更会,或者向勤社,或者劝善会,他总要摇摇头,低声说:“当然,更是要更的,这固然很好,可是我需要构思一下情节。”
“‘啊,更新是多么响亮动听,多么美妙!’他说时露出甜美愉快的表情。仿佛为了证实自己还没太监,他眯细眼睛,竖起一个手指头,念道:‘我今晚就码!’”
杜停杯和饼公同住在一个分舵里。他的卧铺挺小,活像一只箱子,床上挂着帐子。他一上床就拉过被子来蒙上脑袋。房里又热又闷,风推着关紧的门,饼公呼呼地练拳,厕所里传来呻吟声——不祥的呻吟声……他躺在被子底下,战战兢兢,深怕会出什么事,深怕饼公倒地升天。他通宵做恶梦,到早晨他们一块儿到学校去的时候,他没精打采,脸色苍白。他所去的那个挤满了人的学校,分明使得他满心害怕和憎恶;跟三个室友并排走路,对他那么一个性情孤僻的人来说,显然也是苦事。
可是,这个找理由太监的人,差点发奋勤更。有一个杜公的室友,一个原籍大西南,名叫美颜相机?春心荡漾?陆斯特洛夫斯基的人,分到杜公分舵里来了。他是带着他的文学创作一起来的。后来,由于不愿服输的性子,杜停杯开始对我们的陆公明白地表现敌意了。在写作方面,特别是在扯淡方面,怂恿总要起很大的作用的。人人——他的室友和同系的烂人们——开始对杜停杯游说:他应当下战书。况且,陆公才学不差,值得一战;他写得一手烂文,懂修辞;尤其要紧的,他是第一个愿意陪杜公斗更新装逼的二货。于是杜公昏了头,决定勤更了。
但是另一室友中公从认识杜停杯的第一天起,就鄙视他。
现在,你听一听后来发生的事吧。有个促狭鬼画了一张漫画,画着杜停杯裹着脏背心,穿着平角裤,拖着破鞋,正在码字,背上贴着陆公的《勤更赋》;下面缀着一个题名:“更新中的杜停更。”您知道,那神态画得像极了。那位画家一定画了不止一夜,因为男生楼栋和女生楼栋的学友们、机甲操作系的教师们、文坛里的编辑,全接到一份。杜停杯也接到一份。这幅漫画弄得他难堪极了。
我们一块儿走出了宿舍;那天是五月一日,礼拜天,学生和教师事先约定在学校里会齐,然后一块走到城郊的一个小林子里去。我们动身了,他脸色发青,比乌云还要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