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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让右皿相冯去疾留守咸阳,自己带着左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以及近侍中车府令赵高等人一同前往。
他在虎丘山寻觅吴王阖闾殉葬的宝剑,一无所获。随后他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眺望苍茫的南海大发感慨,并在山上立碑颂扬秦朝的功德。在琅琊,他遇见了寻仙药九年不见的徐市,徐市对他说:“蓬莱仙药可以得到,但粼门常被大鳖鱼困扰,不能抵达,请派弓箭手与我们同去,见到鳖鱼就用连弩射杀它。”。
这次,赢政亲自操作连弩,像是为了再次证明自己的威力,或是感觉到身体的不适而有意识地抗拒命运,他和卫兵在芝罘半岛的沿海准确地射死了一条大鳖鱼。
到达平原津,年迈的始皇帝就病倒了。这是一种神秘的病症。赢政恐俱死亡,不习惯整日无所事事等待死亡,进而发展到对死亡的憎恨。不过,他征服不了死亡,他不能够像消灭他的仇敌一样消除死亡。于是,他讨厌谈到死,左右大臣没有一个彰巍兑死的事。随着死神的一步步迈进,沮丧的始皇帝释然了,他写了一封盖上御印的诏书给远在北方守边的太子扶苏:“回来参加丧事,安葬咸阳。”诏书尚未发出,这位风云际会的帝国创立者―― 赢政,在沙丘平台经历了他一生唯一一次未获得补偿的失败―― 他终究没有能够斗过死神,他安息了。
赢政尸骨未寒,他的继承者― 低能的公子胡亥,便勾结赵高和丞相李斯推着他发臭的尸体展开了一场出于“理智冷静算计”下的阴谋,然而,这个阴谋的实现与秦王朝的灭亡几乎是同一进程。
胡亥继位不过数月,陈胜、吴广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在赢政“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无穷尽,,四句话的第二句后面用鲜血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顺“天”化心的庸常醉汉 刘邦
一
秦朝末年经历的剧烈的神经震荡,犹如即物故父亲的年轻人在产房门前度过的那个焦灼的夜晚。从赢政抑郁、孤独、经受了无数次挫折、跌落和自我挣扎的人格黑洞里走出来,面对关内外各路亡秦的诸侯,尤其是面对性情近乎放浪的汉王刘邦,每个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舒口长气的感觉。
的确,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赢政似乎太严肃了,神经太紧张了,日子过得太劳累了,如同他造就的那个压仰、弥漫着血腥和暴力的王朝。他凄苦、劳作、充满烦扰和纠纷的一生同刘邦潇洒自如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足以弓}发一场关于生活目的的争论。人究竟为什么活着?什么样的生活才符合人性?
争论想必不会有明确的结果,也就是说,不会得出众口一词的结论。但我相信,大多数人会把天平倾向于刘邦一侧。因为赢政的生活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例外,他早年获得的惩罚性的印记―― 丑陋,把他强行排除在人群之外,促使他小小的年纪就开始了孤独的奋斗,同自己内心起伏的波澜,同外界敌视、冷漠的环境作无休止的斗争。他的崛起是一个天才的崛起,宛如平地上耸立起的一座孤独的高山,庞大、威严、神秘莞测,当众人齐心合力推例这座威胁着无数生灵的高山,撞开躺倒了仍显得巍峨的山体,发现组成这个庞然大物的不过是些平常的沙石。赢政通体的神性消失了,留下的却是无可置疑的非几。没有神助,拔地而起的高山是一项凡人叹为观止的浩大工程,犹如统一的功业和蜿蜒曲折的万里长城。这是.无数个日夜的劳动、长期的神经紧张、坚韧不拔的意志和令人侧及的自律促成的。需仰视而观的成就意味着一个人在寻常欢乐方面的巨大牺牲。这是一般人难以舍弃的。因为寻常欢乐代表着生活的现实,一个人从时光每时每刻的流逝中攫取了多少满足,都在不断增强或削弱着他生活的信念,以便决定这样一种生活是不是催到导持续下去。在历史上或日常生活中我们看到,热衷于享受寻常欢乐的芸芸众生都自满自足地生活着,而丧失了这种欢乐的人们,即便是一代精英,也令人悲哀地在反复考虑用何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或寻找替代自杀的途径(包括宗教、哲学、艺术等)。因此,人们称道伟大而非几的业绩,却并不执著于奋斗。他们深深懂得超常的奋斗所应付出的代价,首先是丧失欢乐的代价。尤其对那些固执地执著于审美层次的人来说,赢政的生活与其说是逐步走向金字烙顶端的“天路历程”,不如说是从内心压抑到崩馈,进而导致涂炭生灵、帝国溃灭的灾难焰火的闪现。表面上看,他拥有一切,实质上他一无所有。他姬妾成群,却享受不到一丝贴心的爱情;他占有着疆域辽阔的庞大帝国,但几乎没有容身之地。他住在空荡荡的宫室里心神不定,无时无刻不被焦虑、猜疑和恐惧所折磨,只有通过超负荷的忙碌和劳民伤财的所谓“巡游”才能稍稍缓解这种内心的追踪带来的苦痛。在他们看来,赢政生活的悲剧就在于他无法从日常生活中攫取特别的、可喜的、悦人心智的时刻。他没有睡过一夜之后,清晨起身,吸着新鲜的空气,肺部觉得十分舒畅的感觉;没有手中拿着烟斗,双腿搭在椅背上,让烟草? 贤漫地、均匀地燃烧着,心无所虑、悠哉悠哉的岁月;他丑陋的长相和孤独的个性更不能使他拥有这般醉口的时辰: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他坐在安乐椅上,面前没有仇敌和讨厌的人,只有贴心朋友,大家平等地说笑着,海阔天空地交谈着,觉得无论是从精神上和身体上都与世无争,只有那种愉快的感觉在通体奔漏他甚至没有女孩子在衣饰整洁时所享受到的快乐。他一生都在战斗,其经历的极度神经紧张是一般人听无法忍受的,在审美的人看来,也是不可取的。他们会不假思索地说:这不值得心
或许这是对立而不可调和的两极,创立伟大功业的人就必须具备赢政式的干涩的性格,这样才能保证“言必行,行必果”,保持策略的坚定性、果敢陕和连续性。多姿多彩、浪漫随意的生活似乎只属于闲暇之辈。如历史上那些惯于风花雪月的文人,他们没有迫切的政务需要及时处理,也不去承担有关国计民生的重大责任,他们把创造限制在一已所能完成的范围之内,热衷于吟诗作画,其成功和失败都不危及他人的命运。这样一种自在的生活方式,就决定了他能够获得快乐。
可是,刘邦的出现击碎了这种自惭形秽的滥调,人生的快乐与否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性格。刘邦用他起自平民、创立汉朝的伟大功绩同赢政一生的作为相杭衡,并以自己放浪、顽皮、? 决乐的风格嘲弄对方威严的形象,他驱除了各种无谓的J 环疑、不可知和仿徨观望? 清绪,激发起众人的热? 隋与想象。从历史上看,他召唤来众多的追随者,犹如他与西楚霸王作战时,无数有志之士忠心耿耿鼎力相助一般。他总是具有这股非同寻常、耐人寻味的吸引力和号召力。
刘邦,已成为一个永恒的话题。数量庞大的演义小说和普及本《 西汉敞事》 的泛滥,即是一个明证。这类小说和文学性很强的传记故事(如司马迁《 史记? 高祖本纪》 、班固《 汉书高帝纪川极为真实、生动地展示了刘邦的性格。想必他这个人本来就有鲜明的个性,用不着塑造,只要忠实地再现他的言行,一个活脱脱的刘邦便呼之欲出,跃然纸上,更何况碰上司马迁、班固之类的大家。
如果我在这里转述前人那些家喻户晓的描绘,显然既拙劣又多此一举。但是,有关刘邦的历史记载和演义小训以乎都犯有同一个毛病细节描绘生动而总体模糊。在展示他放浪陕格的同时,把他的成功随意地归之为天命,很少有人从刘邦特殊的心理历程、性格特点与特定历史时期群体文化一心理相融合的角度进行较为完整的心理历史分析。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二
熟悉刘邦或看过刘邦传记的人都有这徉一种印象:他称不上非凡。对非凡的心灵来说他过于庸常,对庸常的心灵来说却充满了庸常的乐趣。以中国社会的标准来衡量,他的言行都是合乎情理的,包括他的恶作剧和偶尔爆发的残忍。他给人一种近在咫尺的感觉。许多人都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已的影子,或某个要好朋友的一些习性。他就像生活在人群中的一位大哥、一位兄弟,如果他从对面走过来,没有人会料想到他以后将是一个朝代的皇帝,人们会亲热地喊他“老刘”或“刘哥”,年岁小点儿的叫他“刘大叔”,这只是一种称呼,没有半点儿了不起的威严包含在内,这些小字辈儿会给他点烟,请他喝酒,并把臭哄哄的嘴巴贴到他脸上哈气,不时拍拍他的肩膀,和他商量发财的事儿,贩卖一样或一批货物。这类行为往往超出“正当”的范围,商量很可能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刺激,如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或一位富翁的仆人从身旁走过而改变方向,变成了攫取美色和偷袭富翁钱袋的阴谋…
这绝对不是夸张。
驱除史书上那类神秘、玄奥的迷雾,如刘母梦与神遇雨生高祖,东南方向的五色云气和醉斩白帝之子等,刘邦的生活是清晰、明澈的,他并没有创造性地勾画出一条超越普通中国人生活的曲线,恰恰相反,他始终属于人群中忠诚、合辙的一员,按照很深蒂固的受制于文化深层的行为模式走完了轰轰烈烈的一生,甚至可脚兑是十分典型的一生。
他相貌堂堂,有着高高的鼻梁、丰满的额角,长着一撮修剪得十分美观的长胡须。据说他的左腿上有72 颗黑痣,这在民间隐居的智者和混饭吃的巫师眼里是神附的标记。叫良少有关于他童年生活的记载,不过根据他一贯乐天的性格推断,他度过的不会是个悲惨的童年。
说来可能难以置信,经历了战国末年频繁的战乱、饥民相食的灾荒、疫病流行和秦王朝苛政的人,谁还能说他有过欢乐的童年?实质上,生活的动荡、经济的窘困和不间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