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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的弦外之音却是期待皇上进一步提拔重用。类似的词,李煜本人也写了不少,如《 阮郎归》 。该翻司的字面是写一个女子黄昏时倚栏怀人,实则系表达作者的“鸽原之思”一,对软禁在开封的七弟郑王从善的思念。实际上,李煜的每一篇作品,塑造的每一个形象,都不可避免地要重重地打上自己的烙印。因为他是王国维所说的主观的词人,有一颗“赤子之心”。所谓赤子之心,可理解为抛却人的社会面具,而言缈沉浸在一味地听任感情驱使状态中的纯真精神。这类主观司人无需有广泛的阅历,他不是通过理性去一个个认知人生和世界的,他是以感性去承受的,他有着锐敏、真切、深挚的心灵和感情,并且总是忠实于内心的情感去写作。因此,对于他这类主观的词人,作品不是现实生活的自然主义精确记录,而是一个梦,一个作者本人的富有想像力的梦。它代表作者潜意识愿望的实现。犹如梦一样,它是由作者过去心灵生活的残屑所构成,再加上最近郭牛或心象的润饰。而且,在李煜的作品中,他展示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梦境,潜意识的种族记忆也在他的作品中复活,他的作品被最原始的概念和情绪所左右,虽然他自己也许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然而这些概念在他的笔下浮现,因为先祖的思考方法及情感方式仍然驾驭着每一个人。有关潜意识种族记忆的诸去并不是无稽之谈或想人非非的推理。既然我们身上承袭着祖先.无数的身体特征,无疑也继承了他们心灵与情绪的特质。人在早期阶段拥有的本能,有时会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梦中,掺人人清醒的思想和偶尔的行为里。需要强调也特别有意思的是,作者本人对他的作品中携带的过去世界的沉淀物,并没有清醒的认识。例如,让李煜梦萦魂绕的美人口,谁又能断言不是产生生命的女性洞穴的象征呢?在弗洛甲德的巨著《 梦的解析》 中,有这样一段论述,他说:“岛昙官在梦中亦可以用身体其他的部分来表现:用手或脚来表示男性器官,口茸甚至眼睛来代表女性的生殖开口… … ”,弗洛伊德对梦中象征物别出心裁的解释,历来是他的理论中最受争议的部分,起先大家对这些解释皆表示怀疑,不过后来,一部分解释得到了默认,被接受了下来,另一部分解释至今尚处于两可之中。而关于口的象征是得到力本默认的部分。我们可以想象李煜创作《 一解珠》 是这样一个过程:生于深宫女性世界中的李煜,渐渐长大成人,这个世界的两性比例竟是这样的悬殊,达3 000:l (有唐朝白居易昏为证“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 提供给每一个宫女真正的两性交往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但是,“几乎”又不等于没有。皇帝某一次宠幸的对象,王子偷恋的情人,都一次次激起宫女们新的热情、新的渴望。宫女们本能地意识到,生活于希望中比生活于消沉和苦恼来得好一一哪怕欲火焚心招来一点疯狂。因此,皇宫深处是性实现的机会最少,而情欲又最为炽热的地方。宫女的疯狂行为有很多,如像明人拱异在杂剧《 长生殿>“窥浴”一场戏中,通过“字字双,,唱词所反映的那样,花面(宫女)与小监相缠,”伸手摸他裤儿边,不见“,形容宫女无可奈何,吃太监的豆腐。”窥浴“中有段宫女太监的对话也很精彩,说两位宫女看唐明皇与杨贵妃共浴,看得正来劲儿,一旁的太监上前调笑追”两位姐姐,看得高兴啊!也等我每(们)看看。“宫女回答说:”我每(们)伺候娘娘洗浴,有甚高兴?〃 太监笑道:“只怕不是伺候娘娘,还在那里偷看万岁爷哩!”一语道破了宫女们性的饥渴和大胆追求性刺激的心理。与宫中太监结为假夫妻(明清时代称为“菜户”) ,到喉不到胃的“马杀鸡”番,以稍稍弥补性交方面的缺憾,也是宫女们有目共睹的疯狂举动之一。这都是她们生活中显露的疯狂,而隐蔽的、潜意识的疯狂可能更为强烈一些,危害也更大一些。例如她们怀抱婴儿时,把婴儿幼小的身体假想为男人的躯体,抚摸和亲吻超越了疼爱的限度,而发展成为对男性肉体才有的那种激情满怀的爱;又例如午轻的奶妈在她常常喜欢做的一个习惯动作一一抚弄婴儿的“小雀雀”注入性欢娱的因素,这对婴儿心理影响就非同一般了。在情欲炽热、性刺激频繁的皇宫里长大的孩子,无疑较一般的孩子早熟,这种早熟突出地表现在性的方面。这也难怪,娇艳的花朵簇拥着王子,又遍布着“花气袭人”这样自觉自愿的奴才,给他提供了无数初试云雨的机会。少年的好奇心与对感官快乐的热衷又使尝试性事成为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据说,在开国皇帝和守成君主之间有一个寿的比例,守成之君大多短命,迫究起来,过早沉溺于性事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李煜在这种香艳的环境里长大,自然是无师自通,活跃异常。不过,幸好他是个沉溺于回忆、幻想和意境中的人,他所热衷的只是酒宴歌舞夜游,以及对美色的欣赏。在经历了无数次“春殿殡娥鱼贯列”的歌舞欢宴和与自己心爱的女人对饮戏嬉后,他注意到了美人的小口,起先他只是欣赏小嘴柔和弯曲的线条和雪白的牙齿一一这一切带给他愉快的感觉,他多次透过一种朦胧的情欲去感受它,亲吻它。像他这类早年沉溺于奶妈怀里的口腔拐贵留者,成年后随着宫廷内气氛对他的耳濡目染,是极容易将早期的习惯转化为对女性口唇的专注的。他有这个条件。后来,他逐渐发现了美人小口的多种功能,它不但能够传达出女子在爱情生活中各种变幻莫测、多种多样的情绪和感受,诸如娇慎、忧郁、嫉恨、悲伤等,其另有一种让他能够朦胧地感觉到,又把握不住的含义,扰如生命本身一样复杂和神秘。在这里,“口”已有了代指生命或诞生生命的象征意义了。他似乎从美人小口的“一曲清歌”中听到了别的声音,一种熟悉的、更为原始的声响,生命搏动的声响。这种声响不是发出的,而是他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大概正是这种生命本原上的声响和面对“口”的无法表述、永无穷尽的丰富性,促使李煜创作了这首《 一解珠》 。这创司一开始展示了“口”的香、媚和声响,表现了“口”对未来的南唐国主致命的诱惑(重复出生愿望)和李煜对“口”的独特依态,又通过“口”的多姿多彩的形态变耳娇口传达出的无限意味,对应生命的丰富多彩。因此,读李煜的这翻司,犹如读他后期的那些千古绝句一样,能读出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词句表面的含义,美人口的娇媚、酒宴的欢乐;另一层意思涉及生命本体的层次,揭示的是李煜重复出生的愿望,子宫和吮乳沉溺,等等。多口宽泛性,这正是李煜的词永远引人入胜的原因。
八
李煜在脂粉堆中跌打滚爬,充分领受女性娇媚和深情的岁月,也是他苗壮成长,开始感受父权影响,确立自我的年代。对每一个男孩子来说,在他的一生中必然会出现一个“解决父亲,,的时期。父亲代表着权威和力量,是孩子最初的榜样。精神分析的研究证明,一个孩子无论对他的父亲采取多么厌恶的态度,父亲的气质和行为模式都会在他的身上打上深深的烙印。甚至可以这么说,父亲的一切会成为某些孩子天性的一部分,自然,父亲的某些性格的弱点要是附着在一个原本很有前途的新生命上面,便是这个新生命的”原罪“。
李煜的父亲李璟,《 江南野史》 里说他“音容闲雅、眉目若画。尚清洁。好学而能诗。天性儒懦,素昧威武”。他是李煜祖父唐烈祖五个儿子中的老大,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者,可他又是个秉性疏懒,不求功名,让老子最感头痛的一个儿子。据说他被立为太子时,曾再三上疏推辞,恳请父亲不要急着立他为太子,他陈述的理由是:“前世的帝位继承常常出现你争我夺的情况,主要原因是嫡庶不明,长幼失序,所峥凄早立太子,表示名分早定,避免你争我夺,骨肉相残。如今我们兄弟几个,除景遨是庶出外,都是一母所生的同胞,相互间谦恭礼让,亲密无间,将来决不会出现你争我夺的现象;况且陛下精神健旺,治理夭下的时日方长,立太子这套礼仪实在可以暂缓举行。如果一定要立的话,也可立三弟景遂,他的品德在卸丁兄弟中是最出色的。”他的这一上疏一直被许多人认为是温良恭谦让的高尚行为,是他以仁爱为」坏的明征。因为这是根据最平常的逻辑推断出来的。谁不想当皇帝?几千年血泪史还不是起因于争权夺利?一个人有当皇帝的条件,而将皇位拱手让给他的兄弟,古往今来,恐怕只有像尧舜那样的圣人才能够做到。这一事实不足以证明李憬的品德高尚吗?
然而,发出这一赞美和信这一赞美都是盲目的。像李煜样以身心自由为最高价值,一心追求自由生活的人,是不符合权欲旺盛者的逻辑的。他具有较深邃的天性和隐秘的情嗦,愿披发而行吟,悠闲度日,以便沉酒于“持久的世俗生活的乐趣”中。这“持久的世俗主活的乐趣”即是饮食、诗司、歌舞、女人和友谊。要他去过儒化了的过于崇尚现实的生活,缺乏空想和意象的成分,整日神经紧张地挥舞屑刀以捍卫给他带来许多麻烦的才又力,这无异于把他逐人了地狱。因此,他的所谓的高尚的谦让,不过是他内心恐俱的一种冠冕堂皇的反射。他是惧怕自已早早就落人“皇帝的深渊”,这一深渊的基本特征是:没有自由。一切都是硬性的规定,不是来自祖先,就是来自左右的大臣。根据儒家的理论,皇帝以一人而君临天下,具有最高的权或,这一权威并非是某某人争取来的,实乃天意之所归。天意通过亿万臣民的信念雨体现出来,皇帝和他的大臣们经常举行各式各样的礼仪,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巩固这种信念的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