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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财臣是万万不敢收的!”王钦若惶恐辞谢。
“这是圣命,又不是你贪赃得来的!”赵恒说得恳切。“你只管上路,过些天数目核实以后,朕让阎承翰把钱送到你府上去!”
出了宫门,王钦若回到家里。李氏见丈夫安然回来,悲喜交加,边抹泪边叫道:
“没事了吧?没事了吧?”
王钦若颓唐地往凳子上一坐,长长地吁了口气,接过婢女递上的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你怎么不说话呀?”李氏焦急地问王钦若,又扭头朝伺候在门口的婢女吼道:“都出去,把门关紧!”
婢女低眉顺气地退到门外,厅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老爷,当真没事了?”
王钦若紧皱双眉一直没有舒展开,半晌才道:
“你只顾问我有事没事,为什么不问问洪湛,不问问祁睿?”
“啊啊!我这不是急得顾不上问吗?都没事了吧?”
王钦若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常德方这个狗东西,竟然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这案子最后判洪湛枉法舞弊,长流儋州。我王钦若不但没受罚,还得了厚赏,皇上把抄没洪湛的家产如数赏给了我,也是二百多两!”
“哟?”李氏一扫满脸愁云,露出一丝欣喜。“这么说任懿那二百五十两泡了汤,倒让洪湛还给咱们了?”
王钦若表情木然,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这句话让王钦若再也忍不住了,显出一脸的愠怒:“这钱你忍心收吗?”
“这,这,这不是皇帝御赐的吗?又不是你去要的。”
“短见!”王钦若习惯性地摸了摸稀稀落落的胡须,说道。“我明天就到蜀中去,皇上说银子过些天让阎承翰送到府上。我先嘱咐你:这些银子你一毫也不准动!祁睿虽然是个奴才,但在大堂上一口咬定舞弊案与我无关,才把罪责加到了洪湛身上。没有祁睿这几句话,流放儋州的应该是我,不是洪湛!如今他要回亳州服两年苦役,这银子分一半儿给祁睿。”
“另一半儿呢?”
“另一半儿用于积阴德。洪湛肯定要死在儋州了,他的家属被勒归田里,就在洛阳乡下,等到母子安定下来以后,我会派人悄悄把银子给他们送过去。”
李氏虽然遗憾,但王钦若说得在情在理,也就不敢再多嘴。为了哄王钦若高兴,她又颇为自责地说道:
“这事儿都怪我,我把你逼得太狠,差一点儿弄得家破人亡,想想也真后怕!好了,事情总算了结了,老爷对祁睿和洪湛的安排也算仁至义尽,还有什么疙瘩解不开吗?”
王钦若若有所思地说道:“还有件事,我心里说不清是恨是怜。开封府那个寇准,他如果把此事压下来,把常德方撵出京城或者是把他扣押起来,洪湛也不至于倒这么大的霉。我心里明白,他的本意是想借此事把我置于死地,被阎承翰拦住了,被皇上拦住了!就凭这一点,我王钦若不会善罢甘休。阎承翰对我说寇准发了个毒誓,如果洪湛真是冤枉的,他寇准日后也不得好死。现在洪湛流放儋州,有朝一日,我也要让寇准同样下场,死在南蛮烟瘴之中!走着瞧吧!”稍一顿,又叹道:“做人真难啊,钱我可以一分不要分给别人,可权势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分不得呀!我刚才跟皇上讲过了,万不可让寇准走在我前头参与大政,只要我先当了参知政事,再居高临下收拾他,就容易得多了!”
第四十四回 赵官家暗封贵妃
不知是李沆、王钦若乃至刘采苹抵制寇准入为参政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赵恒真的担心寇准入相后过于刚愎,传得沸沸扬扬的“寇准不久入参大政”竟然搁浅了,朝廷最终给他的任命是三司使。三司是掌管全国经济的重要部门,内管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几十案,外管设在京城的各库以及各路转运司,还有发运司、市舶司,总之凡是事关经济的一应事务,都由三司统筹,权力相当于大半个宰相。话是这么说,毕竟和宰相还是不同,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嘛!而从蜀中完成安抚使命归来的王钦若,顺顺当当地当上了参知政事,压住寇准
一头。王钦若是个有心计的人,虽然心里又高兴又解气,表面上却对寇准毕恭毕敬,因为他明白自己翅膀还不硬,不想一上台就招惹这个炮筒子。寇准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既然你王钦若不首先攻击我,我也犯不上主动出击,所以两下暂时相安无事。王钦若很会做事,不但哄转了寇准,连李沆也找不出他什么短处。王旦一向处事谨慎,吕蒙正一直是一副甩手掌柜的姿态,这么一糅合,朝廷还真算稳定,甚至可以说是赵恒即位以来最稳定的一段时间,用他对大臣们的话说,如今才算达到了咸平。
“咸平”是怎么形成的?大臣们众口一词,都称道这是皇上圣德所致。所以近些时候,有人提议更改年号。赵恒被臣下捧得有些昏昏然,于是这次早朝,议论的重点就是明年要改个什么样的年号,才能比“咸平”更上一层楼。
丁谓最先秉笏启奏道:“臣以为陛下盛德普照四海,自太祖开基以来,朝廷内外无如今日之安定者,故而臣以为当改为‘光德’为妥。”
礼部判省官不甚赞成,出列奏道:“臣以为‘光’字虽然表示日月之明,取义甚佳,然臣以为此字又表示穷尽之义,为避其歧义,臣以为莫若改为‘全德’。”
赵恒立即摇头:“不妥不妥,太祖时有个‘乾德’,如今又叫‘全德’,音太近了。”
不少臣僚点头称是。王钦若也出列发言:
“刚才丁学士称陛下盛德普照四海,何不就以‘盛德’为号?”
大臣们有的点头,有的不语。宗正卿站了出来,拱手言道:
“臣以为王参政所言甚切。”
赵恒一脸得意,看得出他对“盛德”这个年号十分满意。“众爱卿畅所欲言,勿有所讳!”
静了片刻,李沆才开口道:“陛下,老臣唱个反调儿,还望陛下恕罪!”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沆身上。只见李沆高擎象笏奏道:
“刚才丁学士说陛下盛德普照四海,谁谓不然?然而其后一句,老臣则以为不妥。丁学士说自从太祖开基以来,朝廷内外无如今日之安定,恐与事实相去甚远。想当年太祖皇帝解除了宿将兵权,举朝上下一片欢欣,四方百姓载歌载舞。太祖应天顺人,南征北讨,一派蒸蒸日上。太宗皇帝以威服远,漳泉陈洪进、吴越钱俶不战而降;河东固垒,一旦攻破,彼时朝廷内外难道不安定?故臣以为‘盛德’二字过于夸大,陛下一旦应之,九泉之下的两代先祖会作何感受?子孙万世议论起来,又会作何评判?凡年号者,当体现君王谦德,汉代的神爵、元狩,就是明证。唐朝武则天自以为日月当空,无与伦比,又是万岁登封,又是万岁通天,其结果只能是遗人笑柄。老臣以为要说仁德,太祖为极,太宗继之。两位先皇帝遗德于陛下,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太平局面,故而臣以为陛下应该守谦不移。臣的意思是改为‘景德’。景者,影也。陛下之德,实太祖与太宗圣德所照临,陛下之德则是如影随形。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透辟!”李沆话音刚落,寇准立即赞同。他没有出列,只扭头问王旦:“王大人以为李相所言是不是十分透辟?”丁谓一个劲儿偷眼看赵恒,想从赵恒的表情中摸出皇上的心思。赵恒没有表现出不悦,环视着群臣又问:“众爱卿,李丞相见解如何?”
迟疑了一瞬,丁谓离开砖位向前两步禀道:“李丞相与寇大人所言极当,臣方才过于激动,生怕给陛下圣德沾染一毫瑕疵,故而忽略了太祖、太宗两朝的神文圣武。臣今改正前说,举双手赞成两位老前辈的意见!”
没有人再说话,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随后是大赞科举得人,赵恒提议,今后如无大变故,每年都要按时举行开科考试。
阎承翰悄悄从侧殿走上陛阶,将一封奏折放在赵恒面前。赵恒正高兴,一边打开奏折阅览一边招呼群臣:
“只管说!只管说!”
不消片刻,赵恒脸上的笑意便散得无影无踪。众臣顿时哑然,直到赵恒把奏折重新放在龙案上,满脸肃穆地朝向群臣,李沆才问道:
“不知陛下又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看来李丞相说得对,改年号不能太满太盈。”赵恒木然说道。“契丹又发兵南侵了!”
百僚顿时相互耳语起来,乱哄哄像是开了锅。李沆见赵恒忧心忡忡的样子,大声叫道:
“陛下!陛下!”
殿内重归安静,一半人盯着赵恒,一半人盯着李沆。
“请陛下详细地说说军情,百官也好出谋划策!”
赵恒重又掂起奏折,说道:“镇州柴禹锡送来的急报,说契丹主耶律隆绪出兵两万,立誓要把三关之地夺回去。眼下精兵已在东易州集结,不日就要向我境内发起进攻。”
“启奏陛下,”王旦执笏言道,“柴禹锡是否请求增兵或御驾亲征?”
“那倒没有。柴禹锡是个十分稳重的人,不会虚张声势。”赵恒这么说着,自己也像踏实了一些,问枢密副使陈尧叟:“现在河北兵力部署如何?”
赵恒问得突然,陈尧叟一时答不上来,支吾道:
“眼下,是裴庄担任河北转运使……”
王旦接着奏道:“陛下不必以此为意,以臣看来,此次契丹发兵,未必真敢深入我腹地,大概只是探一探我朝的反应。眼下河北兵精粮足,镇州有宿将柴禹锡,沧州有猛将荆嗣,定州有拼命郎君李继隆,安肃军有杨业之子杨延昭,邢州有破蜀将军上官正,大名府则是太宗皇帝最信赖的矮子将军孙全照,契丹区区两万人马,何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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