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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人,微臣虽然不曾断过案,毕竟在场面上走了几十年,如果猜得不错,微臣认为寇大人一定是想再查王钦若。”阎承翰没兜圈子,直截了当地把底儿托了出来。
“真人面前用不着装假,阎公公,你以为此事不是王钦若所为?”
阎承翰眯着眼睛说道:“微臣想的和寇大人差不多。也许是在皇上身边伺候久了,恕微臣斗胆进言:寇大人想到了九分,微臣又自作多情替寇大人多想了九厘。如果寇大人不嫌聒耳,听微臣啰嗦几句,也许就想到九分九了!”
寇准对阎承翰并无恶感,在他印象里,阎承翰对自己也一直怀有善意,所以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阎公公请勿讳言,寇某洗耳恭听!”
“那就谢过寇大人了!”阎承翰拱了拱手,娓娓道来。“本案到现在为止,还是个葫芦提,未得要领。就算此事真是王钦若所为,寇大人也没找到一点儿证据。皇上如果向寇大人要证据,寇大人拿什么搪塞?搪塞不了,王钦若可就占了上风。微臣担心万一成了这么个局面,寇大人必然是追悔莫及。当今皇上虽说仁义有加,可是他心里的主意大着呢。微臣这话是想告诉寇大人:在皇上心里,王钦若是个马上要当参政的角色,而寇大人你也是如此。你二人如果不伤和气,将来在中书省分厅治事,同朝议政,岂不为美?若是伤了一个,微臣恐怕终为仇雠。鱼死网不破还算好,网破鱼不死也还算好,就怕是网也破了鱼也死了,岂不可惜?退一步说,现在指证王钦若的只有常德方半个人,而指证洪湛的则有祁睿和常德方一个半人,孰轻孰重,由此可见其一斑啊。不知寇大人意下如何?”
“嗯,老夫听明白了。”寇公捋了捋胡须,似有所悟地问阎承翰:“公公莫非领了圣上的旨意?”
阎承翰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不!圣上何等英明,怎能先入为主?”
“想我寇某从二十岁亲民,到今天没做过一件昧心的事,难道今天要晚节不保?假如真
屈死了一个人,老夫会遭到天报的!”
“寇大人此言差矣!”阎承翰接着劝道。“圣命如火,皇上每时每刻都在等着寇大人的明断,这是为什么?因为皇上等着叫王钦若到蜀中安抚州县呢!而你我这里到如今理不出头绪,微臣真怕皇上等急了!寇大人若定王钦若舞弊,也许真屈了王钦若而放纵了洪湛,反之亦然。若要定二人均无罪,那有罪的就是你寇公;若定二人均有罪,那至少要委屈其中一个。微臣不便再说了,还是寇大人拿大主意吧!”
寇准还是下不了决心,斜眼看看阎承翰,问道:
“如果委屈了洪湛,日后沉冤大白,谁负其咎?”
“天负其咎!”阎承翰回答得十分利索。
“你是说如今只能听凭天意了?”
“只能如此!”
寇准沉思了好一会儿,还是心有不忍,对阎承翰说:
“一旦结案,按律可是死罪呀!”
“如今任懿跑了,没给朝廷造成太大难堪,微臣以为舞弊者可以减等处置。”阎承翰不无恻隐地给寇准献计道。
“减等?嗯,充其量可以减为长流。”
阎承翰不再说话。寇准也明白即使再审,终不会有大的突破。皇上又急着要结案,这案子该怎么判?皇上的意思,阎承翰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就是想让王钦若脱出罪责。可是直到今天,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洪湛舞弊呀。万一委屈了他,自己的一世清名岂不毁于一旦?难啊!他想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说道:
“也罢!不过请阎公公作证,我寇准一生光明磊落,上不负天,下不负民。今天王命逼到这一步,只能立下毒誓:倘寇某真的冤枉了其中一个,我将与他一样长流而死!”说罢,顺手从窗台上取过一枚铜钱,对阎承翰道:“既然公公刚才说天负其咎,那就让天公作证吧!公公说,有字为洪湛,还是有字为王钦若?”
“寇大人真要如此抉择?”
“寇某不忍自作主张,又实在迫于皇命,只能如此了。请公公放心,一切后果由寇某承当,与公公没有关系!说吧!”
阎承翰紧张得闭上眼睛,颤声说道:
“就算有字为洪湛吧!”
寇准把铜钱捏在手里揉搓了许久,始终不忍抛出,因为这一抛,将决定几个人的命运!倘若天意指证王钦若,自己的前程便会灰飞烟灭;倘若天意指证洪湛,而洪湛又确实不曾舞弊,那自己将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和毒誓的折磨。不过他也明白,就算把钱再揉上两个时辰,最终还是它说了算!终于,他将铜钱高高抛起,只见那枚铜钱砸在案上,骨碌骨碌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了下来,二人伏案张目,朝上的一面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四个字:至道通宝。寇准双眼紧闭,好像有万般苦痛无法倾吐。阎承翰则如释重负,慨然叹道:
“天命人事,皆灭洪湛也!”最后的判决终于出来了:惠秦仅与任懿为同乡,代为保管银两,于科考舞弊一案并不知情,无罪释放。祁睿暗通妻兄张驾行舞弊之事,念其过堂时已受过棍刑,刑罪相抵,遣返原籍亳州,罚做苦役二年。任懿判死罪,待缉拿后施刑。常德方检举有功,然究其本心,原为发泄私愤,行为不端,用心颇险,遣返原籍,永不允许再参加朝廷会试。张驾已死,不再追究。总监考官洪湛串通张驾公然舞弊,减死长流儋州。什么叫减死?意思是本该判处死刑,朝廷出于怜悯之心不忍杀戮,所以不再处以极刑,改为流放。儋州在大海之南,唐、宋之时流放此地的犯官,十个有八个回不了内地,所以流放到那样的烟瘴之地,和判死刑也差不太多。
在开封府待了十多天的王钦若和寇准、李浚等拱手道别,没有回府,跟着阎承翰,直接来到宫中拜见赵恒。此时赵恒正在偏殿与宰相李沆、枢密使王旦、新任枢密副使陈尧叟等人商议是否同意吕蒙正退居洛阳养老的事。此前赵恒曾和刘采苹私下议过,刘采苹的意思是不仅吕蒙正,连李沆也该退位了,劝赵恒大力起用新人。赵恒不忍一下子撵走两个宰相,所以只想让吕蒙正回洛阳。他原以为这事儿不会有人反对,没想到王旦不表态,李沆则坚决反对,只有陈尧叟一个人赞成。李沆的意思很明确:大宋开基以来,太祖、太宗初年,都是靠老臣来稳定局面的。当年老范质宁死不肯为太祖所用,太祖反复开诱,才使范质委心大朝。太宗时也是曹彬、沈伦等老臣起到了巨大的稳定作用。讨论了半天,最后不了了之。众臣散后,王钦若才趋进殿里,离着赵恒老远便扑地叩拜,泣不成声:
“陛下!”
“王爱卿请起,朕知道你这些天受委屈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臣还能从刀锋之下叩见陛下,不容易呀!呜呜!”王钦若伤心得浑身颤抖,赵恒一连说了好几遍让他近前叙话,他才慢腾腾爬起来,揩干满脸的泪水。
“你以为朕愿意审查你吗?有人告就必得查。朕真担心那件丑事是你做下的,万一查实,朕想救你,怕也无能为力了!”
“臣满腹委屈,只能向陛下诉说。直到现在,那寇准依旧以为此事乃臣所为,不过是心欲害臣,查无实据,才不得不放臣出来!”王钦若乘机给寇准上了一言。
赵恒倒是心气平和,劝慰道:“爱卿万不可多想。寇准是个倔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连朕平时都要让他几分呢!”
“臣深知陛下以仁德为怀,可是臣担心这样的人一旦秉了大政,将置陛下于何地!”
这句话触动了赵恒的内心,刚才李沆那番不饶人的议论已经让他十分不快,一想到日后再加上个寇准乱叫乱嚷,岂不更难驾驭?可他马上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李沆也好,寇准也好,还是一心为国家社稷着想的人,而且行为端正,百官畏服,纵然是驾驭不了他们,让他们去驾驭群臣百官,未尝不是件省心省力的事。
“陛下,臣的旧命还算数不算数?”王钦若又问。
“你是说到蜀中安抚百姓?当然算数!要不是科场一案,说不定你此刻已经进川了。”
“既然陛下对臣如此信任,臣请回家稍作收拾,明日上路,昼夜兼程,把寇准耽误的时间追回来!”王钦若一副矢志报国的口气。
“好哇!那就难为王爱卿了。这些天你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大委屈,朕决定把抄没洪湛的二百多两银子送给你,也算是对你的补偿吧!”
“陛下,此财臣是万万不敢收的!”王钦若惶恐辞谢。
“这是圣命,又不是你贪赃得来的!”赵恒说得恳切。“你只管上路,过些天数目核实以后,朕让阎承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