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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6)
回到不伦瑞克后他给约汉娜写了第二封求婚信。然后他从化学研究室的毒品柜里取出一小瓶箭毒。某位研究人员不久前将它连同收集的植物、石头和写得满满的纸张从海外寄了过来,从此它就放在那里,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据说很小的一滴就能致命。人家会告诉他母亲:那是心肌衰竭,没有任何预兆,无法阻止,上帝的意志。他从街上叫来一名信使,封好信,用他最后的钱支付了费用。然后他盯着窗外等候。他打开瓶塞。那液体无味。他会犹豫吗?有可能。这种事情在真正尝试之前谁也说不清。但他一点不害怕,这让他吃惊。信使会带来母亲的拒绝,那样他的死亡将是游戏中新的一步棋。他是被派到这个世界的,带着一种人类的一切几乎都做不到的智商,派到这个每种行为都还困难、费劲和肮脏的时代里。这是人家想取笑他的理由。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现在,由于作品已经写完,只剩下平庸的几年了,以不光彩的方式谋生,妥协,害怕和生气,新的妥协,肉体和心灵的痛楚,以及各种能力的慢慢萎缩,直至年老体迈。不!传来敲门声。一个根本不像他的声音的声音叫道:进来!信使来了,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厚着脸皮等小费。他终于在柜子最下格抽屉里找到一枚硬币。信使将它抛向空中,转了半圈,从背后接住了。转眼就见他跑进对面的胡同了。他想到末日审判。他不相信会有这种东西。被告可以为自己辩护,有些反问会让上帝不舒服。昆虫,污物,疼痛。无法实现的一切。就连时间和空间也被草率对待了。如果将他送上法庭,他打算讲几件事。他双手麻木地拆开约汉娜的信,将它放到一旁,伸手去抓小瓶子。他突然感觉他忽视了什么东西。他思索。某种出乎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关上瓶子,更仔细地思考,还是想不起来。后来他才明白,他读到的是一封准婚信。
河流(1)
加拉加斯的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他们不得不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攀登西拉山,因为事实表明当地没有人到过双峰山。很快,邦普朗的鼻子流血不止,他们最昂贵的气压计掉下山摔碎了。快到山顶时他们发现了贝壳化石。奇怪,洪堡说道,水绝不可能涨到这么高,这只能说明这是地壳的向上折叠,说明了力量来自地心。在山顶,他们遭到一群长毛蜂的骚扰。邦普朗趴在地上,洪堡挺立着,手拿六分仪、目镜遮住盯满昆虫的脸。它们从他的额头、鼻子、下巴上爬过,钻进他的衣领。总督警告过他:最重要的是纹丝不动。不要呼吸。耐心等待。邦普朗询问,他能不能重新抬起头来。洪堡嘴唇动都没动,说最好不要。一刻钟后那些动物离开他们,嗡嗡飞向夕阳,变成一团黑云。洪堡承认,要他保持安静不容易。有一两回他几乎喊叫起来。他坐下去按摩额头。他的神经不如从前了。告别时在加拉加斯的剧院里为他们举办了一场露天音乐会。格鲁克的和弦乐音飞升入黑暗,夜空杳渺,星辰密布,邦普朗热泪盈眶。他不明白,洪堡低语道,音乐从没怎么打动过他。他们骑着骡子向奥里诺科河方向出发。首都周围是辽阔的平原,数千英里远,没有树、灌木或丘陵。颜色淡得他们觉得好像是走在一块发光的镜面上,地面是他们的影子,头顶是空旷的天空,或者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两颗生命的投影。某个时候邦普朗问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他也不知道,洪堡说道,可不管怎样,除了继续往前他们还能怎么办呢?当他们第一次重新看到树木、沼泽和草地时,他们再也不知道他们出发到现在已经多久了。洪堡很难辨读他的两只天文钟,他不再习惯时间了。出现了小屋,有人向他们走来,直到多次打听过日期之后,他们才最终相信,他们上路仅两个星期。在卡拉沃索他们遇到一位老人,他还从没离开过这座村庄。但他有一座实验室:杯子和瓶子,测量地震、空气湿度和磁性的金属仪器。还有一台原始的机器,当你在它附近撒谎或讲愚蠢的东西时,它的指针就会偏转。是一种叮口当 作响的装置,相对转动的十二只小轮子之间冒出明亮的火花。是他发现了这种神秘力量,老人叫道。他因此成了伟大的研究家!毫无疑问,洪堡回答道,可是——邦普朗捅捅他的腰。老人将摇柄转得更快了,火花越来越大声地噼啪作响,他们紧张得头发竖起来。了不起,洪堡说道,但这种现象叫做电流,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他自己也带有一些能产生相同效果的东西,而且要强烈许多。他拿出莱顿瓶,演示如何摩擦毛皮,生成发丝一样细的纷飞的火花来。老人沉默地挠挠下巴。洪堡拍拍他的肩,祝他继续有好运。邦普朗想塞给老人钱,可他分文不接受。他说他还不知道人类已经进步到这种程度了。当然,邦普朗说道。老人擤擤鼻涕,重复道,这他还不知道。直到他们都快不见了,他们还看到他躬身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他们来到一座池塘边。邦普朗脱掉衣服,下水,犹豫,呻吟,趴下去。水里游动着导电的鳗鱼。三天后洪堡用麻木的手记下了他们的调查。那些动物能没有动静地承受电击。电击不生成火花,电表上没有任何显示,磁针也不偏转,一句话,除了他施与的疼痛,没有什么能看出电击来。如果用两只手抓住鳗鱼或将它捏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里拿一根金属,效果就增强。当两人双手相握,仅一人接触那动物时,也是这样。这种情况下两人同时感觉到电击,强度相同。只有鳗鱼的正面是危险的,鳗鱼本身对自身的放电是免疫的。那疼痛巨大无比:强烈得让人不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它完全化为了麻木、糊涂、晕眩,你慢慢地才会意识到,在回忆里越来越强烈;它让你觉得是某种更多属于外界而非属于自身的东西。他们满意地继续旅行,多么幸运啊,洪堡一再说道,多好的恩赐啊!邦普朗一跛一跛地,他的双手没有感觉。几天后,当洪堡闭上眼睛时,他的眼前还是火花飞舞。他的膝好长时间像老人的膝盖一样僵硬。他们在茂盛的野草里发现一个失去知觉的女孩,她大概才十三岁,衣衫褴褛。邦普朗将药滴进她嘴里,她吐出,咳嗽,开始喊叫。
河流(2)
当他安慰地劝说她时,洪堡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她低声哭起来。一定有人对她做了可怕的事情!怎么回事?洪堡问道。邦普朗盯视他良久。不管怎么样,洪堡说道,他们必须继续前进。邦普朗拿给她水,她匆忙喝起来。她不想吃东西。他扶她起来。她毫无感激的表示,挣脱身跑走了。估计是炎热,洪堡说道。孩子会迷路,晕倒。邦普朗看了看他,然后说道:是的,估计是。他们在圣费尔南多城里卖掉他们的骡子,购买了一艘带木屋的宽帆船,以及一个月的食品和性能可靠的枪支。洪堡打听熟悉那条河流的人。人家让他去找四名坐在一家小酒馆门外的男子。一人头戴一顶大礼帽,另一个嘴角衔着一根苇管,第三个身上挂着许多黄铜饰品,第四位皮肤白皙,神情傲慢,一声不吭。洪堡问他们认不认识奥里诺科河和亚马逊河之间的运河。当然,戴大礼帽的那人回答道。戴首饰的说他在河上行过船。戴大礼帽的说他也行驶过,可这条运河这存在,统统是谣传。洪堡困惑地沉默着。然后他说道,不管怎样,他想测量这条运河,他需要有经验的舵手。戴大礼帽的问有什么报酬。钱和知识。第三个人伸出两根手指从嘴里取下苇管,说道,钱,比知识好。好得多,戴大礼帽的说道,另外,生命它妈的很短暂,干嘛要去拿它冒险?因为它短暂,邦普朗说道。那四人彼此看看,然后望着洪堡。戴大礼帽的那人说,他们叫做卡洛斯、加夫列尔、马里奥和胡利奥,他们很优秀,但不便宜。行,洪堡说道。去客栈的途中一条毛发蓬乱的狗尾随在他身后。洪堡停下脚步,那狗走近来,拿鼻子顶他的鞋。当洪堡挠它的耳后时,它打个呃,幸福得咕咕叫,退回去,对着邦普朗汪汪狂吠。洪堡说他喜欢它。它显然没有主人,他要带上它。船太小,邦普朗说道。这狗咬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