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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对着邦普朗汪汪狂吠。洪堡说他喜欢它。它显然没有主人,他要带上它。船太小,邦普朗说道。这狗咬人,而且味道难闻。洪堡说会有办法的,让狗睡在他的客栈房间里。第二天早晨上船时,他们已经相互熟悉得就像一直生活在一起似的。狗绝对不行,胡利奥说道。在很远的南方,马里奥推推他的大礼帽说道,那里的人疯狂,讲话从后面讲起,那里有长翅膀的侏儒狗。他亲眼看到过。胡利奥说他也看到过,可现在它们绝种了。被会讲话的鱼吃光了。洪堡叹息着用六分仪和经纬仪测定城市的位置,地图又是不准确。然后他放下它们。他们很快就将人类居住的最后的痕迹抛在了身后。他们到处见到鳄鱼:那些动物树干似地浮在水面,在岸边晒太阳,张大嘴,小鹭鸶在它们的背上小步奔跑。狗跳进水里,马上就有一条鳄鱼向它游去,当邦普朗将它重新拉上船时,它的爪子被一条南美食肉鱼咬出了血。藤萝轻触水面,树干斜横在河上。他们将船系牢,当邦普朗收集植物时,洪堡前去散步。他从树根上爬过,从树干之间挤过,拂去脸上的蜘蛛网丝。他摘下灌木的花朵,动作灵活地折断一只特别漂亮的蛾子的背,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植物标本采集箱里。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他的面前站着一只美洲豹。那动物抬起头,望着他。洪堡向旁边让开一步。那动物没动,抬起上唇的下垂部分。洪堡呆住了。很长时间后它将头埋在前爪上。洪堡后退一步。再一步。美洲豹凝神盯着他,没有抬头。它摇尾拍打一只苍蝇。洪堡转过身。他谛听:但他没听到身后传来什么响声。他屏紧呼吸,抱紧胳膊,头垂在胸前,目盯双脚,走开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然后越走越快。他不能绊倒,不能回头望。后来,他再也忍不住了,奔跑起来。树枝打在他脸上,一只昆虫撞在他的额头上,他绊了一下,抓紧一根藤本植物,衣袖挂住,撕坏了,他推开挡路的树枝。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赶回了船上。这些武器不错,邦普朗说道,摆弄着买来的武器。可以干掉那些畜生,搞到一个漂亮的战利品。洪堡摇摇头。为什么不?美洲豹让他走了。邦普朗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可笑的迷信,解开缆绳。舵工们冷笑着。来到河中央时,洪堡已经觉得自己的害怕不可思议了。他决定在日记里按照事情本该发生的那样描写这些事情,他将声称:他们走回低矮的灌木丛,枪上了膛,但没有发现那只动物。他还没写完就下起了暴雨。船上积水了,他们慌忙划上岸。一位男子在那里等着他们,他一丝不挂,胡子拉碴,脏得几乎认不出来。这是他的种植园,他们付钱就可以过夜。洪堡付钱,问房子在哪儿。那人说他没有房子。他叫唐·伊格纳西奥,卡斯泰利的贵族,全世界都是他的房子。另外,这是他的妻子和女儿。洪堡对着两个裸体女人鞠躬致意,眼睛不知望向哪里是好。舵工们将篷布系在树上,蹲在那下面。唐·伊格纳西奥问他们还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洪堡筋疲力尽地摇摇头,说暂时不需要。唐·伊格纳西奥说他的客人谁也不会缺什么东西。他威风凛凛地转身走了。雨从他的头上和肩上滚落。
河流(3)
空中散发出花卉、湿土和厩肥的气味。有时候,邦普朗沉思着说道,他对自己在这里感觉十分奇怪。远离家乡,未受派遣或委托,仅仅因为他在楼梯间里遇到的一个普鲁士人。洪堡长时间睡不着。舵工们不停地低声讲着乱七八糟的故事,它们深烙在他的意识里。每当他成功地推开飞行的房屋、危险的蛇女和生死搏斗时,他就会看到那只美洲豹的眼睛。专注,聪明,无情。然后他醒过来,又听到雨、男人和狗胆怯的吠叫声。不知什么时候邦普朗回来了,钻进自己的被窝,转眼就睡着了。洪堡没有听到他离开。翌日上午,太阳高悬,似乎从没有下过雨似的,唐·伊格纳西奥以一名宫殿主人的姿态向他们告别。他始终欢迎他们来这里!他妻子优雅地行个屈膝礼,他的女儿抚摸着邦普朗的胳膊。他将手放在她肩上,撩开她脸上的发丝。风热乎乎的,仿佛是从一台火炉里吹出来的。沿岸的植物变密集了。树下有白色乌龟蛋,蜥蜴木纹似地吸附在船体上。即使天空空无一物,也不时地有鸟儿的倒影掠过水面。美妙的光学现象,洪堡说道。这同光学无关,马里奥说道。鸟儿在不停地死亡,随时随刻,实际上它们很少干别的事情。它们的精神存活在倒影里。它们总得去什么地方,天空不肯收留它们。那昆虫呢?邦普朗问道。它们压根儿不死亡。问题就在这里。确实,蚊子越来越多。它们从树木、天空和水里飞来。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在空中嗡嗡叫,蜇人,吸血,每打死一只,就围上来数百只。他们的脸不停地淌血。就连将厚布缠在头上也不能减轻,那些动物干脆穿过布蜇人。胡利奥说道,这条河流,容不得人类。阿吉雷到达这里之前,它正常,有理智。在这里他才想起来自封为帝。一个疯子杀人犯,邦普朗说道,奥里诺科河的首位考察家!有意思。这个伤心汉什么也没有考察,洪堡说道。就像鸟儿不考察天空或者鱼不考察水一样。或者像德国人不考察幽默一样,邦普朗说道。洪堡皱眉望着他。开个玩笑罢了,邦普朗说道。但这是一个不公正的玩笑。普鲁士人会笑得很开心。普鲁士人经常笑。你只要想想维兰德生于1733年,卒于1813年,德国启蒙运动时期作家。的小说或格利菲乌斯生于1616年,卒于1664年,德巴洛克时代的诗人。的杰出喜剧。赫尔德生于1744年,卒于1803年,德国文艺理论家,狂飙运动的理论指导者。也很会开玩笑。这他不怀疑,邦普朗疲倦地说道。那就好,洪堡边说边搔狗被蚊虫蜇出了血的毛皮。他们驶进奥里诺科河。河很宽,让人以为是漂泊在海上:远远地,像幻影似地,隐约可见对岸的森林。这里差不多没有水鸟了。天空热得似乎要冒火星。几小时后洪堡发现跳虱钻进了他脚趾头的皮肤里。他们不得不中断行程:邦普朗整理植物,洪堡坐在折叠椅里,双脚伸进一只醋桶,绘制河流的走向图。Pulex penetrans,他解释道,普通沙虱。他要描写它,但他在日记里也不会说明他本人受到过侵袭。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邦普朗说道。洪堡说,他对名誉的规则思考过很多。一个人,一旦传出他的脚指甲里有过跳虱,就没有人会严肃对待他。不管他做出过什么成就。第二天发生了一桩不幸的事:在一处特别宽的地方,看不到两岸,风将帆吹得翻转过来,逆着行驶方向,船歪了,一道浪涛打进来,几十页纸漂在了水里。船歪得更厉害了,水一直涨到他们的膝盖,狗大声吠叫,大家都想离船。洪堡跳起身,飞速解开天文钟的绳子,发号施令道:谁都不许动!水流冲得船打起转来,帆无用地东倒西歪,多条鳄鱼的灰背正在接近。邦普朗主动要求游上岸搬救兵。没有救兵,洪堡说道,一边将绳子举过头顶。不会有谁没有注意到吧,这里是原始森林。只能等待。果然:紧接着风吹正船帆,船又重新行驶起来。将水舀干!洪堡吼道。舵工们骂骂咧咧地拿着盆、帽子和水杯忙起来。不久后船体更正了。纸张,植物标本,鹅毛笔和书漂在河水里。一顶大礼帽漂在远方,好像它急着想离开似的。邦普朗说,有时候他怀疑他是否还会回家。这完全有可能,洪堡边回答边检查钟有没有受损。他们来到了臭名昭著的湍流带。河里满是岩石,浪花翻涌,好像在鼎沸似的。满载着东西的船只不可能继续行驶了。当地传教区的耶稣会修士们全副武装,矮墩墩的,更像士兵,而不像传教士,不信任地接待了他们。洪堡拜见传教区负责人:一位脸色呈发烧样蜡黄的瘦子,出示了他的护照。好,塞亚教士说道。他向窗外发了一道命令,马上就有六名神职人员带进来两个土著人。这些了不起的人,塞亚教士说道,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湍流了,他们主动报名驾驶一艘合适的船驶过激流。
河流(4)
客人们要等船到达下游很远的地方后才可以继续行驶。他做个手势,他的手下将两名土著人带出去,解开了他们的脚镣。他万分感激,洪堡谨慎地说道。可他不能同意这样做。哎呀为什么,塞亚教士叫道,这没什么,只是因为这些人的不可预料。他们主动报名,然后你会突然再也找不到他们。他们自己也都这么看对方!供他们继续前行的船被抬过来了。它很窄,他们将不得不前后坐在他们的仪器箱上。邦普朗说,宁可在地狱里呆上一个月,也不要这条船!塞亚教士保证他两者都会得到。地狱和船。晚上,对方给他们准备了几个星期来的第一顿好饭菜,甚至还有西班牙葡萄酒。透过窗户他们听到了对一则故事内容意见不统一的舵工们七嘴八舌的声音。洪堡说,他感觉这里的人不停地讲故事,干吗要这毫无教益、不停地东拉西扯编造出的东西呢?我们什么都试过,塞亚教士说道。在所有殖民地都禁止记下虚构的故事。但这些人生性倔强,教会的神圣权力也是有限的。这取决于国家。他想知道男爵有没有遇到过著名的拉孔达明生于1701年,卒于1774年,法国数学家,科考旅行家,准确的亚马逊地区地图的绘制者……洪堡摇摇头。他遇到过,邦普朗说道。一个在王宫里同服务员吵架的老人。正是他,教士说道。这里还有几个老头子记得他。还有一个女人,一位庸医的粉末让她变老了,未能死去,顺便说一下,样子很可怕。他们的故事值得一听。他可不可以讲讲?洪堡叹息一声。当年,塞亚教士说道,学院派来了他们的三名最优秀的测量员,拉孔达明,布盖和戈丹,来测量赤道的子午线长度。主要是由于审美原因,他们想驳斥牛顿的地球是通过自转压扁的令人不快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