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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梦幻是如此强烈;这种迷们又是如此强烈;当他渐渐清醒过来时;他不由自主地去抚摸自己的左胸;看看是不是他的心已经没有了。啊;谢天谢地。在他的手指下摸到的地方还有东西在跳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不过好像在击打空气一样;空;洞洞;他的心不在了。奇怪的是;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同他本人分离开来。再没有钻心的疼痛了;再没有回忆来折磨他的神经了。这里面的一切都是沉默的;凝固的;僵化的。〃这是怎么啦?〃老人在想;〃刚才还折磨我那么厉害;刚才里面还热得难忍;刚才每条神经还在痉挛。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像在一个石窟里一样;他仔细地谛听着体内的动静;是不是里面原有的东西不再动了?混混声;案草声;响动声;跳动声;是那么遥远;完了;全完了—一他谛听;谛听——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再也感觉不到折磨;也没有什么在翻涌起伏;也不再痛苦。这里面像一棵被烧焦的枯树的树洞;黑糊糊的;空荡荡的。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去;或是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死去。血在体内可怕地凝固了。他自己的身体在他下面像一具尸体一样冰冷;他害怕用自己的热手去触摸他。
老人仔细地倾听着。可是;他听不到从湖面上传进房;司来的教堂的钟声;他也没有发觉暮色临近;夜已降临;昏暗已涂抹掉房间里家具的轮廓;就是通过窗户的四角;隐约可见的天际;也完全消逝在黑暗之中了。老人并没有感觉到;地凝视着的只是黑暗;他内心深处的黑暗;他谛听的只是虚无;他内心中的虚无;犹如地凝视、谛听自己的死亡一样。
这时从隔壁房间传来了笑声和欢叫声;灯亮了;从门缝里射出了一缕白光。老人吃了一惊;这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可不要让她们发现我躺在这里;盘问我。于是;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干吗让她们知道我在发病;这与她fll有何相干?
其实;这母女二人根本就没来找他。她们显得匆匆忙忙;晚饭的锣声已敲过第三遍了。
她们正在换装;从敞开的门里听得到她们的每一个动作:现在她们在开抽屉;现在她们把戒指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现在听到皮鞋在地板上的走动声。与此同时;她们谈笑风生;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楚地传进了老人的耳鼓。起初;两人在谈论和讥笑这三个男人和她们在这次郊游中的趣事。一面忙着梳洗;整容;一面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插话;闲聊。后来;话题突然转向了他。
〃爸爸哪儿去了?〃艾琳娜问道;感到诧异的是直到现在这样晚;才想起了他。
〃我怎么知道?〃这是母亲的声音;提起这件事;立刻惹得她满心的不高兴。〃可能在楼下等着呢;还不是又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看他那份法兰克福报纸上的股票行情表;别的事情他都不感兴趣。你以为他会在这里观赏湖光山色?他今天中午已经说过了;他不喜欢这里。他要我们今天就动身。〃
〃今天就走?……那为什么?〃这又是艾琳娜的声音。
〃我不知道;谁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这里的社交活动他没法适应;他不愿意和这几位先生交往;也许他自己觉得跟人家不配。成天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敞着领口;真丢人……你应当说说他;注重点儿仪表;他还是听你的话的。今天上午……你看见他对上尉的那副样子了吗?当时;我真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是啊!妈妈……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卜……我正想问你……爸爸是怎么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呢……真把我吓坏了。〃
〃哼;有什么;还不是坏脾气……也许是因为股票行情下跌了……要不就是因为咱们老是讲法语……反正;别人高兴;他就看不惯。你真的没注意到:咱们跳舞的时候;他站在门旁就像个躲在树后面的杀人凶手一样……要走!马上就得离开这里!他想怎么就怎么……要是他不喜欢这里;那就不要扫我们的兴—…·我才不去理他这种脾气呢。随他便好了;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谈话中断了。大概是母女两人在谈话中已经收拾完毕。是这样;门打开了;她们走出了房间;关上开关;灯光炼了。
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也奇怪:他不再感到痛苦;一点儿也不痛苦了。前不久那颗在胸内冲击和撕扯的心一动不动了;它一定是坏了;没有什么会使它颤动了。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老太平静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下了楼;坐在妻子和女儿中间;像个陌生人一样。
那个晚上老人一言未发。她们两人也没有觉察到这种紧张的沉默;饭后他不辞而别径自回到自己房里;把灯关掉就躺下了。过了很长时间;他的妻子兴尽归来。她以为丈夫早已熟睡;于是她在暗中脱去衣服睡下。
过了不一会儿.老人已听到睡在他身边的妻子发出了深沉的无忧无虑的酣睡声。
老人直瞪着双眼;独自一人凝视着夜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在他身旁;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躺着;在暗中发出深沉的呼吸声。他费力地在回忆:这个肉体曾与他呼吸过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这个肉体;它曾是那样熟悉;年轻、热情;这个肉体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生命;这个肉体用血的秘密同他紧紧地连在一起。他还一再地迫使自己去想;躺在他身边的这个温暖而柔软的身体;他伸手就可换到;它曾是他生命中的生命。但是;说也奇怪;这些回忆竟然激不起老人的任何感情。他现在听到的呼吸声;有如从敞开的窗口传来湖水拍打湖岸溅起的浪花声。~切都是那样遥远;遥远;消逝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身边躺着的一个人;一个偶然相遇的人;一个陌生的路人。一切都完了;完了;永远完了。
他又一次颤抖了。他听到女儿房间的门轻轻的悄悄的转动声。〃今天晚上;又是这样。〃
——老人又觉得他那认为已经死去了的已脏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是他在完全死去之前;一种像神经的东西在瞬间发出的痉挛。不过;这一切很快也过去了。〃随她便吧!她与我有什么相干!〃
老人重新将头理在枕头里。黑暗更柔和地抚摸着他那疼痛的额头;一股宜人的凉爽渗入他的血液里。很快;失去了力量的知觉沉入轻度的睡梦之中。
清晨;当妻子醒来时;发现丈夫已穿戴整齐。〃你这是上哪儿去?〃妻子略带睡意地问。
老人没有理睬;冷漠地把睡衣胡乱地塞进手提包里。〃你不是知道我要回去吗?我只把随身所需的东西带走;其它的你们可以给我寄回去。〃
妻子发怔了。这是怎么了?她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丈夫用今天这样的口气说话:从他牙缝中迸出的每个字是那样冷漠;那样僵硬。她赶忙从床上起来。〃你真的要走吗?……等一号·。…我们也走;我已经和艾琳娜讲过了……〃
老人只是猛烈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了……不打搅你们了。〃他头也不回;一直向门口走去。为了要拧门把;他只得暂时把手中的箱子放下。
就在这短暂的瞬间;他想起了:他不知曾有过几千次;也是这样地把装满货样的皮包放在陌生人的门前;在离开时;毕恭毕敬地向主顾低头弯腰地致意;希望今后能多加关照。如今;这儿他再没有事可做;他不必注意礼貌了。他重新提起皮包;没说一句话;没看一眼;把这扇门;这扇将他的现在与过去的生活隔开的门关上了。
母女二人对刚才所发生的事;感到迷惑不解;但老人这次令人诧异的率直和果断的出走倒使她俩极为不安。她们马上给南德家中的老人去信。信中不厌其烦地反复解释;猜测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极其温柔又十分关切地询问老人旅途是否平安;随后她们突然恭顺地表示;她们准备随时离开这里。他没有复信;于是她们信写得更为紧迫;她们还打电报。可是;消息依旧沓然;只是从邮局收到公司的一笔汇款;信中简要地提及上面盖有公司印鉴的汇款单;除此以外;连一个亲笔字和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
这样一种无从捉摸和令人不安的事态加速了她们的归期。尽管她们已电告抵达日期;但是没有一个人来车站迎接;家中的一切都使她们感到意外。仆人说;老人看完了电报;往桌子上一丢;没做任何吩咐就出去了。晚间;当他们坐下等候就餐时;终于听到门的转动声;她们急忙起身;迎上去。而老人却惊愕地望着她们发呆。——一看来;他早已把电报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没有任何特殊感情的流露;冷漠地忍受了女儿的拥抱;然后被引入餐室。他一声不响地听她们谈话;闷闷地抽着烟;不提任何问题;有时只做极简单的回答;有时他对问话和谈论充耳不闻;不知她们在问什么;在说什么;仿佛他在睁着眼睛睡觉。
之后;他艰难地站起身来;回房去了。
一连数日就这样过去了。深感不安的妻子很想找机会和他谈谈;可是毫无结果。她愈是急于想和他接触;他就愈加退让规避。某种东西被禁烟在他的内心深处;通路被阻塞;变得无法接近。不过;老人还和家人同桌共餐;若是有人来访;他在旁也是一言不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如果在谈话中;有人偶尔遇上了老人的目光;定会感到很不舒服;因为这是一对死一样的眼睛;空虚而呆钝地发直。
不久;就连最疏远的人也对老人这愈益乖张的性格感到吃惊。熟人在街上遇到他时;都暗地里互相示意:这位全城最富有的人之一像个乞丐;沿着城墙;到处溜边;他歪戴着一顶旧帽;裤子上满是烟灰;每走一步都是踉踉跄跄;大半时间口中念念有词;自言自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会惊恐地抬起双眼;若是有人过来和他搭话;他就会瞪着两只茫然无神的眼睛;望着对方发呆;连和人家握手都会忘记。起初;人们以为他耳聋;于是;提高嗓门把话一再重复。其实;他并不聋;他需要的是时间;好使自己从心底的梦中清醒过来。而在谈话中间;他又会重新陷入一种奇怪的茫然状态。于是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呆滞起来;说话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别人对此的诧异表情;他也毫无察觉。看样子;他总是像徘徊在一种昏沉沉的梦境里;倘佯在一种浑浑噩噩的自我忙乱之中。目睹此情此景;人们对他亦不闻不问了。他不过问别人的事;在自己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