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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在手里宣耀:“瞧,我有洋面包!”倒是那些领导文学新潮流的“主义”,显得
后劲不足。有时闹得最热闹的不一定就是最有力量的。热闹中着一冷眼会得到许多
真趣味。“现实主义”也曾热闹过,现在如果能在寂寞中从容地反省和完备自己,
真是一件幸事。
中国当代文学中的“现实主义”有哪些特点(变化)呢?
(1 )政治倾向的明显淡化。
(2 )“纪实文学”和传记文学发达。
(3 )表现强烈的人性现实和感情现实。
(4 )描绘现代人对现代社会、对人类自身的思考。
(5 )表现人与自然的关系的作品较少。尽管文明人类的两大威胁是战争和生
态平衡,因为我们自己的事情还顾不过来。反映全人类都关心的问题的作品就较少。
(6 )用现实照历史,用现代意识揭示历史,哲理性加强。
我理解的“现实主义”就是用现实主义包着现代主义的肉。一些成功的新潮作
品其实是用现代技巧包着现实主义的肉。当代的“现实主义”应该更自由,摆脱一
切框框,节奏感加快,艺术空间扩大,一切均可拿来为自己所用,事实上当代“现
实主义”作品的社会生活容量、心理容量、审美容量、思想容量都在逐渐增大。
“现实主义”还有一条出路——就是听其自然。凡是死了的都是应该死的,不
该死的东西即使别人宣布它已经死过100 次,它也不会死!他敢说你过时了,就说
明你还不是大师,你还没有强大到别人不敢碰的程度。
在中国当代文学中我还没有读到一部完全脱离现实主义的具有大气象、大规模
的现代主义作品。多是小打小闹,在现实的渗透下产生出来的。有些标新立异的作
品在主题意识的思考上我看不出跟“现实主义”有多少根本的差别。
我理解的现代主义应该是一种自然现象,一种水到渠成的社会现象,一种历史
现象,一种势不可挡的文学力量。目前表现在中国当代文学上的现代主义基本上还
是一种人为的想象。我们的生活观念还不像西方现代主义者那样认为世界是无规律
的、不可知的、生活一片混乱、人们无目的地活着以及文明没有出路等等。表现盲
目的、非理性的潜意识的作品也很少见。即使是新潮作品,大多还是描述正常的心
理活动,人物的灵魂轨迹并未完全脱离生活的真实。有人生活观念是正常的,吃喝
住行也同常人一般,只要一拿起笔来就作怪诞状,作深奥状。作深奥就不深奥。也
许没有这个过程就不能达到真正的深奥。站在潮头进行文法试验总是需要勇气的,
没有这些勇敢的同志文坛岂不太沉闷,怎会如此生机勃勃、淘汰加速、花样翻新呢?
我希望这试验继续前进,逐渐走向大气象、大规模,而不要倒退成游戏。
在这里我借用刘龄诚发表在《讽刺与幽默》上的几句话:
“一堆萝卜”或“萝卜一堆”——似乎就是传统的“现实主义”语言格式。
“若干萝卜的集团”——开始有点现代味儿了。
“按集合原则组织起来的萝卜、按美学原则组织起来的萝卜、按系统论原则组
织起来的萝卜”——不言而喻这是正经的有学问有现代意识的语言格式。
尼克松有句话:“创造历史的最好办法就是写历史。”能否改成“载入文学史
的最好办法就是写文学史”呢?
不管是多么天才的艺术家,只要他付出的多,他肚子里的存货就必然会减少,
思想库存也如此。我不相信一心想脱离现代的人头脑里却能源源不断地产生“现实
观念”。凡是吃奶长大的天才,都不会拒绝从生机勃发的大地吸取新鲜的、营养丰
富的乳汁。
16。童在感受生活、过滤生活——我怎样看文学创作的主题
小说家就应该去写小说,把小说的解释权留给他人和未来。
我只相信创作不会取决于素材和主题,只能取决于作家本人,世界万物是随他
的眼睛而变化的。地球只有一个,而作家却成千上万,作品浩如烟海,且各不相同,
就是这个道理。生活经过作家的个性过滤之后,才能变做墨水流到纸面上。读者如
果有耐性能够读完一本书,就会发觉同是反映当代生活,不同作家的作品竟有如此
大的差异,并从中获得兴趣。所以如什么是“改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和观
察。作家是不可能按照“改革”的定义去进行创作的。“改革”这两个字的盛行,
是这一两年来的事情。然而所谓“表现改革”的作品,却在好几年前就大量涌现了。
这又怎么解释呢?文艺的历史比政治的历史更长,在没有阶级之前就有文艺。表现
当代生活的作家,也并不是只依靠当代的政治概念。他们要感受人民的情绪、生活
的信息。只有当“改革”实际上成了群众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中最主要的问题,正
在剧烈的摇荡和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不论政治家是否提出了“改革”的口号),
才能让作家把激情和材料熔合成创作之火,把虚构的人物和故事融于真实的生活旋
律之中。
不管人类是否打出改革的旗号,反正历史是个永不衰老的巨人,它无时无刻不
充满创作的欲望。历史本身总是处在瞬息万变、毁灭与创造的过程之中。文明不会
终止,生活不会老是一个模式。因此,文学也不能老是一成不变。作家们更不会发
明一种百验百灵、屡试不爽的永恒规律。世界的不断更新,就是在淘汰掉一些永恒
的东西。当初人类曾借助木乃伊、雕塑、绘画来表达对死亡的厌恶性、恐惧和反抗,
追求长生不死,精神永存。随着现代科学文化的发展,人们对“永恒”的理解也正
发生变化。我相信“文学只有在一定的社会历史背景上才能显出它实在的含义。”
活在今天,又对今天格格不入,那真是太难受了。反过来说,即使是感到难受,仍
然可以进行创作。有人专写自己所爱的东西,有人则擅长写所憎恨的东西。不论爱
和恨,都可以产生艺术。我看每本,都应有作家的爱和恨。
作家们没有、也不可能提出一个什么“改革”的模式或样板。因此,我十分惶
恐地拒绝接受“写改革”的头衔,但读者可以从中看到中国的生活方式正发生急剧
的改变,社会和家庭的关系,人们之间的关系,伦理道理的概念和方式,都在发生
迅速变化。中国需要改变读者感情的小说,也需要帮助读者扬弃一些旧观念、构造
一些新观念的小说,这样的小说正在出现。
读者可以看到一群具有明朗的灵魂、强健而又真实的当代人物,也可以看到一
群心理和精神都发生了危机,在当代社会环境中不知所措的“社会动物”。
作家总是试图把人表现得更接近真实的生活,既不完美无缺的好,也不彻头彻
尾的坏,而且常常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
——有的人喜欢把现代的思维和技巧,装进传统的文学模式里。有的人则习惯
用传统的技巧表现现代思想。
——有的人给现实主义的敏锐观察力再加上机智的幽默、不无嘲讽的态度,甚
或一点荒诞的情趣。
——有的人更喜欢经营结构复杂、层次众多、主题多义及涉及许多问题的小说。
有的人却并不“精确地表现生活中的全部东西,只描绘出一种气氛、一种情调、一
种感觉……”——有的人善于通过感情表达思想,他要表现的不只是外部世界、感
情世界,还有亟待开发的思想世界。表现当代题材,只有具备一定的思想高度,才
会反映出时代风貌。
总之,我愿读者把这些小说称作“思考小说”。作家在创作时思考的已不是一
乡一地、一时一会儿的问题,而往往是带有全局性的永久性的问题。
作家不得不进行人与世界。人与宇宙之间关系的思考。现代科学技术明摆着要
把自己的法则强加给世界和人类,人类就得学会适应这个不可抗拒的“陌生的宙宇”。
作家们正在打破题材的传统界限,以适应这个多元化结构的现时生活。小说的哲理
性的加强,正标志着作家艺术思维的不断深化……一切试验、探索都需要勇气,完
全失败了也不可怕,出现这样那样的毛病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已没有别的选择,光
靠原来掌握的艺术手法,远远不能表达今天如此丰富的社会生活以及当代人万端复
杂的心理活动,我们不应掩盖作品中的缺点,尤其是我们小说中那些明显的缺点,
想盖也是盖不住的。
我们唯一能够告慰读者的,大概就是“真实”。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困难,真
实的人物、真实的感情……尽管真实并不总是讨人喜欢的,我们也无法逃避它,只
能正视它,聆听它的指引,有的奔放,有的细腻,有的近于粗野,但决不是人工喷
泉,“虽然赏心悦目,它的喷射却受到一个机关的操纵”。
但愿有一天,我们的当代文学形成象自然界的黄果树瀑布和尼亚加拉大瀑布那
样的气势。我相信任何读者的心,都能够向真实洞开……
17。人品与文品的贫困——“重返工业题材”之我见
1982 年底写完短篇小说《拜年》,后来有好几年便没有再写以工厂生活为背
景的小说。我是在自己的工业小说的创作高峰突然消失的。登上了文坛,一定还要
懂得什么时候离开文坛,当时我感到自己成了自己无法逾越的疆界,我的工业题材
走投无路。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它束缚了我,我也糟蹋了自己心爱的题材。工业
题材最容易吞食自我,我受到我所表现的生活,我所创造的人物的压迫。可爱的读
者像“学雷锋”一样在现实生活中推广和寻找我虚构出来的人物,闹出许多可哭可
笑和哭笑不得的悲喜剧,使我有负疚感。我感到作家的责任太大,文学的自由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