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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说“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六十九章)。
退让并不是耻辱。
《花间一壶酒》 生怕客谈榆塞事战争启示录(5)
毛泽东拈古书之语为兵法,曰:
不为天下先(出《老子》第六十七章,原作“不敢为天下先”),
退避三舍(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来而不往非礼也(出《礼记·曲礼上》,原作“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其中就有这一条。
十四、不羞遁走
逃跑也是兵法。
中国的兵法是来源于战争,不仅来源于内战,也来源于外战。历史上,外敌入侵,主要是从北边来,所以讲防御,主要是城防。明清时期,新的敌人是从海上来,是坐船来,这才大讲海防和江防。“骑马民族”南下,特点是流动性,即机动和突袭。
司马迁讲匈奴之俗:
士力能毌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俗,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攻战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史记·匈奴列传》)
这里的“不羞遁走”,在军事学上很重要。“逃跑”、“忍耐”和“等待时机”是中国兵法的特色。蒙古统治时期,汉族有《忍经》,《三十六计》也是“走为上计”(其实是最后一计)。“跑”这一条很重要。它是从“骑马民族”学来的。“马”在古代是机动性最强的作战武具,坦克发明前,任何东西都比不了。骑马民族固然离不开“马”,对付骑马民族也得靠“马”,所以汉武帝要到西域求大宛马。“马”是一种“军事传染病”。西班牙征服美洲就是靠“马”。流寇称为“响马”,也离不开“马”。中国的内战,主要是对付农民战争。统治者把农民武装叫做“流寇”,也有对付“流”的问题。毛泽东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打”是歼灭战,“走”是运动战,同样看重“逃跑”。
其实,何止是逃跑,投降也可以是兵法。
十五、亟肆以罢之,多方以误之
动物是最好的战术家,特别是苍蝇、蚊子。
从前,在乡下,常受蚊蝇骚扰,不胜其苦。白天,地头歇晌打瞌睡,眼皮一合,就有苍蝇围着你乱转,嗡的一声(高频振翼,声音震耳),有如飞机俯冲,直扑嘴唇,或者在你脸上乱爬。你还没来得及挥打,刚一睁眼,它就跑了。你睡它就来,你醒它就去,反正不让你安生,惟一的办法就是用草帽遮脸。蚊子更鬼,专于夜深人静,搞突然袭击。它们有红外夜视和热敏感应的高科技装备,好像现在的美国兵,有时在脑袋周围盘旋,声音大的像飞机(也是高频振翼),有时又悄无声息,在你手上脚上乱叮,突遭暗算才发觉。而且,经常是这个来了那个走,轮番进攻。气得你七窍生烟,挑灯夜战,满屋子瞎扑乱打,根本睡不成。
春秋末年,楚国势大,吴王阖闾伐楚,伍子胥给他出主意,就是采用这种战术:
吴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从之,楚于是乎始病。(《左传》昭公三十年)
所谓“亟肆以罢之”,“亟”,是频繁的意思;“肆”,杜预说是“暂往而退”(《左传》文十一年注),意思是排三股不对,轮番骚扰,突然出现,又突然撤回;“罢”是疲劳。总之,是来回来去折腾你,让你疲于奔命。“多方以误之”,也是说用各种方法,诱导敌人犯错误。
毛泽东的十六字令: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也是这种战术。
对付蚊蝇,我的经验是,第一,不要乱跑,更不要追着跑(只有“没头人”,哪有“没头苍蝇”);第二,蚊蝇总是去而复来,宜于原地静候;第三,最好诱之以利,蚊嗜血,蝇逐臭,两者都趋光。等它来了,落定脚跟,再打。包括以身飤蚊,等它叮你再动手。历史上官军剿匪,聪明者,如曾、胡、左、李,就是使用这类办法。
《孙子·虚实》有句话,叫“致人而不致于人”。李靖说,“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
这话很对,两面都适用,全看谁能调动谁。
十六、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是什么意思?我喜欢用一句话来概括,“没有规则就是惟一的规则”。比如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大开城门,司马懿不敢进,主要是他多疑,“诸葛一生惟谨慎”,怎么会大开城门?他犹豫再三,怕有伏兵,不敢进。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次,诸葛亮是一反常态,故意反着来。空城计,计谋本身无好坏,全看对方是否中计,中计就是好计。
“诈”永远没有固定的内容。
“兵不厌诈”这个词,来源可能是韩非引用舅犯的话。原文是: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召舅犯问之,曰:“吾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舅犯曰:“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文公辞舅犯,因召雍季而问之,曰:“我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偷取多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文公曰:“善。”辞雍季,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归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谋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时之权也;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韩非子·难一》)
舅犯即狐偃,古书也作咎犯。此人是狐戎之人。狐戎,可能与令狐有关,《战国策·秦策五》称为“中山盗”,是活动于山西境内的许多戎人中的一支。戎人多诈,擅长流动战术。韩非师事荀卿,对“诈伪”的使用颇有限定,和《荀子·议兵》对“诈”的态度一样。但“战阵之间,不厌诈伪”,他否定不了。《老子》讲“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孙子说“兵者,诡道也”(《孙子·计》,“兵以诈立”(《孙子·九地》)。战国以来,兵家都很强调“诈”。
“兵不厌诈”在唐代的古书中就已出现。如:
(1)《史记·田单列传》“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索隐:“兵不厌诈,故云‘善之’。”
(2)《北齐书·高隆之传》:“世隆便欲还北,子如曰:“事贵应机,兵不厌诈,……”
此语,明清小说多见(如《三国演义》),现在是成语。
2005年1月21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注意:8页第十四条:
士力能毌弓。毌音guan,是贯字上面的部分,不是母字或毋字,大字库有。
短兵则刀鋋。鋋音chan,大字库有,不用造。
《花间一壶酒》 生怕客谈榆塞事避暑山庄和甘泉宫(1)
请让我做一次文化导游,带领你穿越历史时空,到两个地点看一下。
避暑山庄在河北承德,是清代的离宫。甘泉宫在陕西淳化,是汉代的离宫。两者的时间距离有1;800年,空间距离有900公里,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没有。但它们却有可比之处,值得玩味和思索。
一、避暑山庄
避暑山庄建于1703-1792年,地点在河北承德,位置在盛京(沈阳)和北京之间。三点一线,它大约是中间那个点(离北京近,距盛京远)。这个位置值得注意。
为了理解的方便,我想打个比方。
中国古代都邑,多作点线分布。周人从今陕西扶风、岐山一带崛起,沿渭水东进,占领今咸阳、西安一带,再东出函谷关,占领夏地和其中心城市,今河南洛阳一带,形成三个都邑:岐周、宗周和成周。岐周和宗周(包括丰京和镐京)在关内,成周在关外。清人从东北入关,进入河北北部,从东北到西南,也有三个中心:盛京、承德和北京(图二○)。盛京是老巢,相当岐周,为第一站。承德是连接东北、蒙古的关节点,相当宗周,为第二站。北京是控制汉地和中国的中心,相当成周,为第三站。盛京是留都(原来就叫承德),承德是陪都(等于第二个盛京),北京是首都。北京在长城以内,承德和盛京在长城以外。
一般印象,骑马控弦的游牧民族,他们都是逐水草而居,辗转迁徙,居无定所,像鸟儿一样,海阔天空,自由飞翔。但实际上,他们是候鸟,随季节而迁徙,迁徙有固定路线。游牧人,夏天多在北方或山北的某个草场放牧,冬天则在南方或山南的某个牧场放牧,牧场分夏牧场和冬窝子,彼此之间,也各有分地。匈奴、鲜卑、突厥、蒙古莫不如此。满清皇帝(主要是康熙、雍正、乾隆时期),冬春住北京,夏秋住承德,往来长城内外,也是保持这样的习惯。欧洲和俄国的王宫,也往往如此。
避暑山庄,即热河行宫,是满清皇帝的夏宫。这个地方,我向往已久,但一直没去,前些年,借便开会,才第一次踏上它的土地。
这里讲一下我的印象。
第一,以前有位外国朋友跟我说,出北京,往北走,去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