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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跟他料想的恰恰相反。
贾星态面有难色地对他说:“谢老师,这恐怕不好办吧!这可是您自己填的。”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不是。但是跟我一样也弄错了的同学、同事全都把时间改过来了,就连工作比我晚好几个月的也已经涨了工资了。”
“那不一样,他们那些是别人填的,当然可以改。”
“贾主任,您也知道的,我都工作了这么多年了,马上也就要退休了,难道还会为这点跟您说假话不成?”
“哎哟,谢老师,您不要跟我比胡子长好不好?我知道您资格老、教龄长、工作好,但这件事我也是没办法啊!” 贾星态站起身来,俨然有送客之态。“这个国家档案法有明文规定是不能改的,哪个敢违法?我们这些共产党员更应率先垂范、奉公守法,所以即便是您,我也不能卖您这个交情。再说,您老人家都要退休了,何必还去争这些呢?您一向是两袖清风,何不清风到底,也给后辈做个榜样嘛!”
江正原只觉一股怒气在体内升腾:你贾星态不管也就算了,你何必在那里惺惺作态,竟说些冠冕堂皇,让人听了都作呕的假话。想着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到老了、快退休了还受这帮家伙的鸟气,江正原再也忍不住了:“贾主任,你也是原来我们学校出来的,你就不摸摸良心问问,你这样做对谢老师是不是太过分了。你到底还有没有感情?”
贾星态听了以后脸上顿时变色,随即又缓和了下来,振振有词:“江老师,你是一个诗人。诗人的感情向来是比较丰富的。但是今天我们需要的是理智,要用理智去战胜感情。”
江正原只觉头皮一阵发酸,不是发麻:他的水平真高,还说要用理智去战胜感情。他正想往下说,谢有初拉住了他。谢有初知道跟这样的人说话,多说也是无益。他拉着江正原,很有风度地对贾星态说:“打扰了,告辞了。”
“慢走,不送。”
他们在走廊上隐约听到两种声音:
“贾主任,这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把数字改过来就行了。这个都要问。”
江正原本来是想在谢老师这里寻得慰藉的,但现在他却没有寻得一分的慰藉,反而更加深了他的迷惑,加重了他的苦恼,“这还不好办?把数字改过来就行了。”这些话老萦绕在他的耳旁。他笑,他大笑:法,档案法。究竟什么是法?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法,只字都不能动;对有些人来说就不是法,可以任意修改。对某些人来说,你得把它当作金科玉律;对某些人来说,这就是他家的条例。别人填了可以,你填了就不可以;别人可以改,你就不能改。一向都说“一切从实际出发,一切以事实为准绳”。既然如此,那么事实确实存在,又为什么要变着法子将它彻底抹煞,最后还得给它带个好看的高帽子,让你无话可说;让你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江正原想写诗,但当他提起笔来,那些头像、很多很多的头像,连同大学时代的一些头像都在他眼前不停地晃。他们向他招摇,他们向他诎笑,他们嘲弄他不可理喻,他们挖苦他是一个异端,因为他是一个诗人。他们说他感情丰富,他们说他处于迷乱的癫狂,也因为他是一个诗人。所以,他不知道他还应不应该写诗,应不应该成为一个诗人。诗,又有什么用,它除了能抒发心中的感情之外又有什么用。要守候这神圣的殿堂,就必须忍受寂寞与尴尬。在市场经济无往不胜的今天,它已经被排除到社会生活的边缘,陷入了无人喝采的深渊。纵使盛唐再现,李杜重生,它又能怎么样?它又能改变现有的一切吗?不合理与不公正依然存在,任你用笔墨大声地呐喊、大声地疾呼,它依然原封不动地存在,因而它也变得合理与公正起来。
江正原心中坚定的信念再一次受到猛烈地撞击。他意识到无论如何,诗啊、文啊这些都是比不上钱与权的,因为钱与权可以办太多的事。它可以使错的变成对的,黑的变成白的、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贞女变成荡妇;它除了让香车宝马这些死的物任由它占有与支配外,还可以使各种各样的这些活的人听从它的指挥和差遣;除此之外,它还可以让神圣的法听从它的使唤,成为它忠实的奴仆;同时它还可以让高尚的国家、民族臣服于它的脚下或成为它手中的玩物。想到这,江正原又觉得一种羞耻感袭击了全身。孔子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王勃的“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又在质问着他,又在鞭打着他,又在灼烧着他,令他不知究竟该何去何从。他觉得他快到十字路口了,是东是西、是南是北、是阡陌还是纵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开始有些彷徨了,他觉得自己已象海明威笔下的“迷惘一代”。
第三章光阴似箭
他的困惑还没有结束,谢老师家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故又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祸不单行”。“祸不单行”不是他江正原的专利,而好象是他这一类人的专利,这类有着火热的心、炽烈的情、幻想着用善良之珠泪去浇灭邪恶之烈火的人的专利。
师母冒莲在桥边被小车撞倒了,肇事者就是交通厅某官员的家属。他们几个电话就把这事给摆平了。好心者提醒他们去找目击证人,他和秦梦同着谢老师千辛万苦终于找着一个目击此事件的三轮车夫。三轮车夫义愤填膺,拍着胸膛答应第二天跟他们去交通厅做证,但结果是人去车空,不见影踪,而且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在这附近露过面,竟似春梦了无痕,在这个地方消失了。
谢老师还没有从这悲痛中缓过神来,女儿映红又在社会调查中和几个同学在列车上被歹徒刺伤。
谢老师老泪纵横,悲痛不已,竟也一病不起。多亏了亲朋好友以及江正原、秦梦二人的精心照顾,他们一家才渐渐地好起来。
江正原悲愤得已经写不出来诗了。
他对着深邃的苍穹,重复地念着他以前写的那首《同情》。
他高喊着:“炎帝,你可知你千余年的辉煌已成冰凌?黄帝,你可知你优秀的儿女全已遭囚禁?”
炎帝和黄帝都没有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是那如死一般的黑夜和寂静。
光阴似箭,似水流年,转眼间一年又快过去了。
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江正原依然很努力地工作着,但他基本上没怎么写诗了。每当秦梦问起他近来的诗作时,他总是说自己工作很忙。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激情和感触来写诗了。
他上了很多节课,还四处兼职。他想多挣点钱,他想让秦梦过好一点,他想早点和秦梦结婚,早点有自己的房子,早点有一个属于他们二人的温馨的小家。他憧憬着、他期盼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他和秦梦那伟大的大理想、大目标在他的脑子中越来越模糊,现在他的心里更多的是这不可缺少的小理想、小目标。
江正原的课教得非常好,各方的好评如潮,连他自己曾经很想从事的新闻行业的记者也来采访他了。他真没想到自己当老师竟会是如此的优秀。秦梦还笑言:“我这个最想当老师的却没有你这个本不想当老师的人教得好。”
江正原的学校又新修了一批教师房。作为青年教师中工作成绩最突出、最优秀的江正原理所当然的可以在为数不多的青年公寓里优惠购得一套二室一厅60多平米的新房。
“新房,新房”,江正原高兴、激动得心都快跳了出来。他梦寐已求的房子终于快有了。还不到两年时间,他终于可以和心上人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共筑爱巢。他希望搬进新房的那天就是他和秦梦携手走入洞房的日子。新屋妆成娇侍夜,红袖添香夜读书。江正原满脑子都充盈着美好的如诗如画的幻想,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干起事来更有活力了,他教起书来更认真了,他又开始写诗了,一连写了好几首,而且还写了一首旧体诗,想象他和秦梦新楼中的生活。
新楼作伴
人逢喜事精神爽,簇簇黄花正当行。醉倚新楼邀明月, 梦中红颜舞霓裳。
红袖添香夜读书,卿正欣喜吾欲狂。携手相看徘徊处,知音鸳侣共徜徉。
但写完之后,他发觉他的才情明显不如以前了,退步了很多。他还是很有些懊恼。
正当江正原沉浸于美丽的新房梦时,无情的现实再一次将他的这一梦幻击得粉碎。
当校长很遗憾地告诉他这次青年公寓他没有权购买,当他知道原本应该属于他的那一套新居室被团委书记赵竣占有了,成了人家的新房时,江正原真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学校的。
他在大街上游荡,他不知应该往哪去,他不知哪里才是他的家。他的梦又破灭了。本来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却突遭一阵暴风雨的摧残,摧残了它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梦又破了?为什么梦破的总是他?他本以为只要自己有能力、有才华就行了、就可以了,就足以弥补家庭条件的劣势,就足以使他熠熠生辉。他不想跟别人做过多的名利之争,他只要求自己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