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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4-味觉森林-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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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经常领名制膳,“燕窝红白鸭子南鲜热锅”,“山药葱椒鸡羹”,听上去有点意思。道光咸丰这些连“英吉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不肖子孙们,不但文治武功不能跟识拉丁文治拉丁文印的“我圣祖仁皇帝”相比,连饭菜也总在“白菜肉片”、“韭菜肉丝”上打转,样数一点不少,质量和花样却每况愈下。燕窝拼的“江山万年”、“万寿无疆”字样却是越来越多。总算还没有燕窝字的“扶清灭洋”,怕圣母皇太后见了吃不下饭。吃饭不忘善祷善颂,可笑复可悲。    
    与民间见到美女想到白菜的美学思路不同,中国上层社会对白菜的定性限于更为抽象的“冰”和“玉”,缘于白菜的颜色和质地。前文讲了张岱形容鸭汁白菜如玉版,真正翠玉做的白菜也是有的。故宫国宝现在台湾的有“白玉苦瓜”、“碧玉白菜”。就了玉石的天然材料,白色作帮绿色作叶,微微卷翘,神态奇绝。国宝不是人人有眼福,唐人街的礼品店里,假冒的染色玻璃白菜也很常见。粗枝大叶的,具其形而已。    
    白菜还是好吃的,小时候吃得很多也没留下什么童年阴影。在蔬菜中它不算是最异香异气的一种,豆苗、荠菜、芦蒿、唐蒿都比白菜性格鲜明。这些菜香气浓郁,根据士大夫的理论,所有特征鲜明的东西都像徐文长的偏执怪僻,不够王道。必要不露城府才是最好。最王道的就是最没有性格的。对小民来说,别的不论,只论那离了产地的价格,就贵气得很。像白菜这样如春风雨露,又便宜又好吃,上得庙堂走得江湖的,并不太多。把豆腐这加工食品排除就更少了。鲜嫩的白菜专有一种肥美。加肉丝炒炒,下宁式年糕煮开了吃,汤清色白而味丰腴。醋熘白菜也非常可口,酸甜鲜香,似瘦而肥,比白菜叶子好吃。我个人认为白菜饺子比芹菜饺子好吃得多,略加肥肉和虾仁。广东人不太吃白菜,嫌“湿热”,当然也是因为可吃的青菜太多,一般人没有整个冬天独沽一味白菜的经历。广东人说“白菜”指的是小白菜,三寸长叶作深绿的那种。大白菜因为是外地来的,特别照顾,尊称为黄芽白。白菜吃法多的还是在北方。北京小吃芥末墩儿也是用白菜腌的,冲鼻醒胃,傍晚来一小块特别提神。据说老舍夫人腌的芥末墩儿特别好吃。汪曾祺还讲老舍宴客的纯正可亲北京风味:芝麻酱炖黄花鱼和装在雕漆大圆盒里的盒子菜。老舍是北京人,而且是旗人,保存了最本色最可爱的京城趣味主义。在小说里偶然那么一提便令人神往,如《骆驼祥子》中雪白的老豆腐,《离婚》中走了半城买回来的卤虾油,让人在悲凉阴暗中微尝到一点芥末椒糖的鲜脆味儿。放下碗抬起头,外面仍是风雪无边。


美餐江湖面兮面兮,何德不衰

    大学宿舍,客途逆旅,远赴重洋,在没有唾手可得的食物又饥饿无比时,面条是最好的伙伴。无论是十分后现代的碗装炒面,还是古典一点的袋装泡面,需要烹饪意义的干挂面或鲜切面,甚至异国风情的意大利面,彼时彼地,无论是不是爱吃面的人,常常都会满足于一碗面。面条的存在覆盖中华,横亘欧亚,几乎是古往今来统一性最强的一种主食。这长相像长虫似的东西,究竟何德何能,成为现代版客途秋恨的最佳配音呢?可能众口一词的“简单”就是最直接的答案。方便面已经连带包装好了一切调料,除烧水外不用另操一点油盐酱醋的心;白水煮挂面,打个鸡蛋,滴点香油,河北英豪可以吃得满意;西红柿葱花下锅一炝,加上水烧开,放下面条煮熟,山东大汉也当了一顿饱餐。最懒的方法煮好面条拌上辣椒油和醋,一样吃得连哧带溜。南方人讲究些,预先炖下一锅红烧牛肉红烧鸡腿什么的,煮好面条往上连肉带汤浇一勺,再跟面条同锅烫数条青菜,就五行俱全,正经是一顿大餐了。而我的加拿大朋友们常是一大锅水煮好各式意粉,浇上超市里买回来的酱或自己炒的酱,可以当早餐午餐晚餐消夜,算是比三文治精致的有道之食。    
    简单好做,容易搭配,一团和气,许是面条广受欢迎的原因。但面条好做的前提是面已经做成了条,独孤一煮外无需煎炒烹炸,否则跟“简单”决沾不上边。从面粉开始做面条,不是艺高胆大的白案子大师傅,就只有阿妈祖母级的年高有德方有这耐心气力和手艺。面要做得好吃,无论南北中外,最关键的秘诀就是面团要多揉。使出太极推手、亢龙有悔的功夫把面团搓扁了再揉圆,揉到颜筋柳骨,绵里藏针。此时或拉或切或扯或拽,将无不柔韧爽口。足够且均匀的压力,让面粉和水从陌路相逢过渡到两情相悦,终于如胶似漆,生出胶和漆般的韧劲。荞麦粉这懦弱没脊骨的,高压下都可与水化成饸饹这拥趸众多的欢喜冤家。揉面看似小道,其实像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两膀没有水牛般力气”莫办。妈妈们和祖母们都是在长期的体力劳动中锻炼出来的,轮到我们四体不勤,偶尔拖次地都会博得劳动人民的赞美之流,如果不能回家打牙祭,还是满足于商店里卖的面吧。做面条不是省力气的活儿,即使在传统社会的家庭也是如此。北京城里过去有切面铺,专门的伙计揉面,想吃面条烙饼,大可不必自己动手。    
    面条最早叫“汤饼”,估计见于三国两晋时期。秦皇汉武还没有吃热面条的福。虽然没有古到三皇五帝那个年代去,但是跟很多其他食物比起来已经是德高望重。很多古人吃的东西,今日早已失传,不知道所指为何物。比如八珍之猩唇,中国并非任何一种猩猩的原产地,唇从何来,莫非驴唇所充?“黍”、“稷”商周时广泛种植,昔日宫室化为黍田,勾起家国之悲。如今黍田的面积估计不比实验田大多少,只拿来扎扫帚或者供老妈怀旧。今天还能和“羲皇上人”共享同乐的菜肴当是BBQ(barbecue,烧烤)或生吃。有些最古老的烹调方法,流传最久。麦子磨成粉,粉和成面团,面团延伸为条状,马上花样就多了。浇猪肉是一种,浇牛肉又是一种;猪肉切碎算一样,牛肉切碎又一样……过过凉水,下下油锅,煎成一团薄脆,煮作一锅糊涂,百变千幻都是面。在“谁不说俺家乡好”时,多少都会深情款款地提到家乡的面食,无论东北新疆四川福建。山陕是面中泰斗,燕赵是面中英豪,江浙是面中卿相,闽粤是面中奇葩。至武之面有油泼面、蒜蘸面,大情大性,笑傲江湖;至文之面有刀鱼面、三虾面,春风一碗,柔濡芳鲜。最“zen”(佛教中“禅”的意思)之面当数阳春面,清汤清水偏名以阳春;最繁华之面有爆鳝排骨双浇过桥,味厚汁浓锦上添花。    
    中国没有走遍,面食没有吃遍,并不敢妄评哪里的面条好吃不好吃。小时候在济南,街上的兰州牛肉面只要一块钱一碗,是高中晚自习常和小男朋友去谈情说爱的选择。面条倒是拉出来的,一团面往案板上狠狠地摔,震天价响。牛肉的量和味精差不多。说不上好吃不好吃,反正是吃饱了。后来有机缘去兰州,吃到了正宗的兰州牛肉面,才发现原来这兰州牛肉面是如此的汤清味醇,一饭难忘。眨眼间也是近十年前的事了。荞麦饸饹也是在济南一个荒腔走板的小摊上吃的,当时看着新奇,就要了一碗。结果没吃完就放下走了,另买冰棍充饥。惭愧生长于城市,只爱大米白面,最多加上玉米。五谷杂粮是不爱的。后来在日本饭馆吃荞麦冷面soba,面条灰扑扑的,煮完以后不知用冰镇过几时,入口冷得打战。却也吃不出什么特殊的味道,还是要靠着同上的牛肉猪肉护送落肚。不过据去过日本的朋友说荞麦冷面非常好吃,不知是我尚未得见真佛,还是不会欣赏。乌冬倒是日本面条的好发明,可惜中式日本餐馆里的常是煮得过了火。其他的日本面,我觉得和江浙一带的面条口感差不多,但浇头没有那么多花样。曾经沧海难为水,在中国面条的江湖上混过了,别的面都成了小意思。    
    我并不爱吃面,因为面条不经放,起锅要马上吃,时候一久就变成一碗混沌。剩了一顿的面条,打死我也是吃不下去的。所以爱吃广东的碱水面,无他,因为不会变糊尔。碱水面煮完汤清可鉴人,面好像不是面做的。过去的虾子面、全蛋面讲究是用竹笙压出来的,现在早改了机器。还保持着竹笙压面的饭店,在面钱里包括了博物馆的参观费用,如澳门老字号黄枝记。广东面的浇头都比较清,牛丸鱼蛋云吞。也可以点“捞面”,面煮熟后沥去水,旁边浇上牛腩猪手牛杂,高汤另上。省港两地,捞面都比汤面贵,不知贵在哪里。上下九的欧成记是老牌面店,面和浇头虽然好,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记得他们的高汤好喝,除了猪骨,还有包云吞剩下的虾头虾壳。所以甜而鲜醇。伊面在广州香港都是普遍食物,大宴小酌,无不方便。周星驰在《白面包青天》里,误打误撞做了一回青天大老爷,办完案赶回去赴婚宴酒席,问人家干烧伊面上了没有。感激涕零的主人家连乳猪都还为他留着呢。伊面是相当粗的面条,用油炸成金黄,厚厚的一大饼,可以买了半成品自己回家煮,宽汤重油均可,烧得烂些也不会难吃。    
    在香港时跟印度师兄们去吃饭,看到有厨师在做印度抛饼,就问他们会不会做。答曰这东西需要特殊手艺,不是人人都会的。当时得理不饶人,笑话他们身为印度人,竟然不会做国粹——抛饼。时隔多日,组织印度人深圳游。在锦绣中华的小食街坐下来,有拉面师傅在表演。一团面在手里转来转去,没两下拉成马尾千条线,遥遥一掷进沸水锅。大师兄看着拉面两眼放光,我以为他是馋的呢。没想到他回头问我:“你是中国人,会拉这种面条吗?”    
    自作孽,不可活啊。我算是上了“做人要厚道”的一课。


吃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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