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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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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邬族的第一美人,白皙的肌肤似能揉出水儿,再大的骄阳也晒她不黑。中原的血统赋予她汉人女子的纤柔,草场上的羊奶又滋润她应有的丰腴,是族中年轻壮士梦寐以求的娇妻。
  阿娘走过来,佯装皱眉:“你阿耶把一百头羊圈回了栏,也没见姑娘喂完马驹回家,我当是谁人把你迷路。”一边说,一边冲她眨眼睛。
  这个部落里的女儿,到了十三四岁便要婚配男子,然后与他生儿育女,壮大族群。芜姜也到了待嫁的年纪,好几个夜半醒来,都听见夫妇二人低声商议,悄悄把族中男儿比对。
  芜姜猜阿娘一定听到了刚才的谈话,便脸红避开少年们的视线。
  “这就回啦……怪马儿,马儿贪喝水!”接过妇人手中的木桶,弯腰在溪边打满了水,又垫脚挂上马背。
  是在帐包外被收养的。六岁的年纪,一路忍饥受怕,哪里能有许多的力气。后来不知饿倒在哪一户门前,一对郝邬族夫妇天亮出来,近四十而没有孩子。猛然看到一个娇娇的小女娃晕倒在屋外,讶喜极了。问她叫什么。她口唇干裂,看见帐篷的角落野花沾湿露水,便含糊伸手一指:“花。”
  但是却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她道不出,夫妇便只当她年幼忘记。他们把她抱进帐篷,用羊奶精心喂养,用药草擦拭血迹斑驳的双脚;又给她起名叫芜姜,姜表美丽,芜是芜花,花瓣幼粉,花性却坚强。夫妇俩总说芜姜是上天恩赐的礼物,他们待芜姜如同亲生骨肉,使她在这里安逸成长。
  ……
  落日下的西塞苍茫空旷,这里一半是绿洲,一半是大漠,衍生出瑰丽的独特景观。天边只剩下一道牙儿的光晕,人们陆陆续续拾掇回家。风吹起妇人垂洒的发丝,妇人抚着芜姜的手背:“有人在羊圈外等你点头,你阿耶不忍心赶他走。”
  “谁呀。”芜姜牵马回头望,那东去的黑汗国驼队正蹒跚走远,渐渐只剩下来一道狭长的影子。
  母妃在自尽前曾拉着她的手说:“凤仪,你要忘记这里,往远处走,不要回头。”
  凤仪,那个六岁小公主的名字,早已陌生,也要永远地掩埋在血染的深宫里。中原,是芜姜一个不能回去的梦。
  

☆、『第二回』杀生

  西塞的气候总与汉地不同。八月雁飞,白昼日光将沙丘暴晒得金光芒芒,夕阳但一落下,那沙丘远望却又如坟冢,逐渐散发出秋日的冷凉。
  阿娘替芜姜把挽起的袖缘揩下:“落叶归根,流水望东,从哪里来的便往哪里去。我的姜儿可是想归家了?”
  这是个质朴良善的胡妇,眼角的笑纹昭示着她的年岁与勤劳。惯把偶拾的女儿娇滴宠爱,笑容暖人心肠。
  芜姜收回眼神,掂稳怀里抱着的菜篮子:“叶落了再生,就不是先前那片叶;水融进大海,便舍不得再离开它的怀抱。芜姜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阿耶阿娘。”
  十四少女,眼眸清澈,里头并没有对汉土多少的眷恋。
  妇人想起小丫头走得瘢痕淤肿的双脚,彼时衣裳讲究,腕上的小镯亦名贵,毅力却出离的坚韧。自六岁把她收养,便从未听她讨要过旧亲人。平素亦勤快乖巧讨人疼,懂事得不似那年岁孩童。
  她猜她必曾历有故事,但她不说,她就不问。
  阿娘笑道:“那就不去。看看我们郝邬族的第一小美人,最后要花落谁家。”
  视线从少女胸前羞俏的一抹起伏掠过,本就是那悄悄然长开的年纪,青春美好尚来不及遮掩,就已经遮藏不住。芜姜脸红了,借着风声快两步:“阿娘刚才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呐。”
  草檐已在眼前,推开门走进去。
  郝邬有八部,妇女辛勤持家,男子皆能武擅狩,各部各为生业,无徭役赋税,有战祸则相屯聚。芜姜这一支只有几千余,族人逐水散居,她家的帐包处在最僻静处。
  夜色已灰暗,栅栏把一百只绵羊圈起,咩咩叫唤不停。那木栏边半蹲着一名健壮男子,正用铁锤敲打着木桩,发出“吭、吭”的声响。芜姜脆声叫 “阿耶”,抱着菜篮子要往屋里去。
  这孩子,不走心,把爹都认错了。
  阿娘好笑,兜过芜姜的篮子,冲她眨眼睛:“过去吧,那就是等你点头的人。”
  “芜姜,是我。”那人听到了动静,日暮下的阴影里撩开袍摆站起来。只见身高体实,长发披肩,额前绑草编饰带,原来是拓烈。
  拓烈是郝邬族的第一勇士,比芜姜大三岁,今年十七。他是个孤儿,小时候总得阿耶阿娘的接济,因此常常跑过来与芜姜一起放牧养马。也不知道今天去了哪儿回来,身上的衣裳被撕得一条一条的,看见里头黝黑发亮的健壮身板,几道皮肤似被利爪破开。
  拓烈从小性子爆,总爱打架惹事,给阿耶阿娘添麻烦。芜姜不由皱起眉头:“拓烈,阿娘说你在等我?你从哪儿回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下午妲安来寻我,说从清早就开始找你,找了你一整天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边说边卸下马背上的木桶,一臂提到食槽边,垫着脚尖“刷拉拉”就倒进去了。
  拓烈的目光追着芜姜因为吃力而曲扭的身段,听她碎碎念也觉得百般好听,言语里偷藏喜悦:“我去给你打了一只豹子。”
  豹子?芜姜手不停,瞄了眼,看到栅栏旁堆着一具花豹的尸体。
  “又杀生了……你打豹子干嘛?快过来帮帮我,帮我把这些草捆起来。”
  拓烈走过去:“再过三个月就是下一任头人的选举,妲安的阿爸说我是族人里最年轻的希望,他叮嘱我不要错过。”低头看着芜姜,眼睛像一只鹰,炽烈烈地,忽然脸颊通红:“芜姜,在我们郝邬族,只有成了亲的男子才有资格成为头领。”
  呃……
  芜姜手一顿,顿时有些发窘,不知道怎么出声。
  哦,她终于想起来妲安说过,郝邬族男子向心仪的少女求婚,都要打一只野兽送给女方家。倘若三天后对方把整只全收,那就等着花好月圆吧;倘若三天后只挂出腿、单把头留下,那么便是还要再想想;如果整只都吊在栅栏外晾着,亲事就不成了。
  越凶猛的野兽代表对少女的爱越炽烈,代表自己的身板越健壮。大漠里的人一般不打狼,打了狼容易连累族人遭受狼群的报复,喜欢独来独往的豹子便成了最凶残的兽。拓烈这阵子总往没有人烟的地方跑,芜姜早先还奇怪他去干嘛了,没想到是给自己打这个。
  亏他也舍得不要命啊。
  芜姜睇一眼周围,果然阿耶阿娘都在看呢。她心里乱麻麻,想了想就装耳聋,把空桶提去帐包前,又取了斧头开始劈材。
  发现拓烈还在等着她回话。
  “诶,你过来,帮我拣柴火。”芜姜就头也不抬地说。
  十七岁的拓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确定芜姜到底听见了没有。但他长这么大都听芜姜的摆布,早听习惯了,只好乖乖地去给芜姜抱柴火。
  “啪——”芜姜一斧头把柴火劈成两半,木屑子四下溅开。
  拓烈赶紧又屁颠颠地跑去捡。
  小两个她不看他,他看不够她,夜色也被这一幕画面勾勒宁静。
  夫妇俩互相对看了一眼,看到小姑娘的脸儿都红到了脖子根——打小就把拓烈当成一家人使唤,夫唱妇随多么般配——阿娘舍不得闺女羞成这样,悄悄揣阿耶。阿耶便从屋里端出来一碗水,笑呵呵:“花豹子歹毒,行踪难定,别人须得追它三五日,烈儿一日就把它挑回来,这‘郝邬族第一勇士’可没白当!”
  “那还不是为了我们小芜姜。”阿娘挤眼笑,招手让芜姜进屋,又对拓烈道:“辛苦你一日,也不休息休息又叫你修栅栏,她阿耶不像话。快去洗洗手,我去给你们下晚饭。”
  拓烈接过水喝,喉结一耸一耸的,手骨节也苍劲,上面还有未擦掉的血痕。这是个崇尚武猎的番族,拓烈是全族少女们心中的白马王子。他杀了一只花豹子,忽然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强有力的男人了。
  别留他,别留他。芜姜站在阿娘的身后扯袖子。她的左眉尖有颗小红痣,娇艳艳的,不生在正中的额心,反倒因为这偏颇了的位置而更加耐人寻味。
  拓烈听见了,喝完水把碗还给阿娘,痴痴地凝着芜姜看:“就不留了,三天后我再来。”体力厮杀后的肚子其实很饿,目中缱绻等待,但没有听到她挽留,只好大步将将离开。
  晚上芜姜洗完澡,阿娘帮芜姜梳头。姑娘的头发柔软而长,篦子在最上端一落,徐徐缓缓自己就滑下来。
  芜姜一晚上魂不守舍的样子。
  阿娘问她:“你可是不喜欢他?等了你一晚上,一口饭也舍不得给他吃,从前可不这样小气。”
  芜姜有点窘。“我还没有想好呢。”她想了想,怎么忽然想起母妃了——那座斑斓恢弘的宫殿之下,母妃与父王的琴瑟和鸣——汉人的情爱总是那般细腻、华美且浓稠,久久勾着人回味,在她的心中镌刻太深。芜姜说:“阿耶和阿娘喜欢拓烈么?你们喜欢,我就不讨厌。”
  “傻瓜,大漠上的子民追崇自由,不必从汉人的父母媒妁之命。你看看自己的心,心里可愿意与他像阿耶阿娘一样生活么?”阿娘帮芜姜把长发绾好,推到镜子跟前。
  那镜子里的少女明眸皓齿、钟灵毓秀,她给她梳了个堕马髻,又挑出来两缕碎发沿胸口蜿蜒。那是汉女的发式,头人的女儿妲安缠着要阿娘扎,阿娘拿自己做实验。芜姜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自己。郝邬族的少女只梳垂发,间或扎几条彩辫儿飘飘洒洒。她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惶促,怕那些久远的来自中原的味道。
  芜姜便把发髻散开,甜甜地对阿娘笑:“真好看,下回去榷场换青盐,阿娘也给妲安缠一个。”
  ……
  入夜的大漠空灵寂静,偶尔遥遥飘来几声幽长的狼嚎。帐篷内用厚帐隔开两间,芜姜听见阿耶和阿娘在轻声碎语。
  阿耶年轻时也是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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