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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转世后,他那倔犟的性子,也变了么?
看着眼前熟悉的容貌,但却完全陌生的性子,我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呆子!”
微凉的指尖点上我的额,忡怔间我对上的是他促狭的眸子,嘴边两个小小酒窝,荡漾开浓浓柔情。
“我病了,别人都不来看我,只有你还老是把我当宝。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石头人呀?”
他委身于怀,羞喜嗔笑,化作一泓春水。
我挽住怀里娇柔无力的身子,却有几分疑虑。
无心的病中探望,成就了他与我结缘的楔机。
适才,那狂呼娇啼、熟练地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人儿,真是的我的水儿吗?
记忆中的他,是那么的空灵洁净,不染纤尘。
“你在想什么呢?才刚跟我好上,就想你的旧情人!我可不饶你喔!”
耍懒使泼的性子在欢爱厣足后展露无遗,他重重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手指轻轻划拨着我的胸肌。
看着身边紧偎的绮花玉容,我嘲笑自己的多疑。
是的,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他明明就是他的转世,我祈求了五百年才得到的尘缘呀!
春雨绵绵,延垣了半个多月方止。
他病好了后,不时乔装与我一同出游。
西湖翠堤上,湘水伴月。
共赏映月三潭,断桥残荷,内外西湖游遍。
提及我是金山寺空明大师的挂名弟子时,他嗔笑看我,怀疑当年法海将多情善良的白娘子永镇雷锋塔时我是帮凶。
不然怎可如此心坚如石,一意孤行。
年前初遇他时,即对生身父母的哭泣哀求置若恍闻,只一心痴守,铁石心肠。
我一笑答曰:“今生只为一人痴,不信明年有花期。”
他微微蹙眉,语意含酸:“若你能再遇上了你的水儿,便会把我舍到一旁去了!你对他真好,虽说当初是你对他那片痴情感动了我,可现在我却要为他吃醋了!”
我闻得此言,微微一怔,心中若有所悟。
他见我紫涨了面皮,似欲辩又无言的样子,忙又把适才的话抛诸脑外,换了偃偃笑语,逗我开怀。
“罢了罢了!我知道你又会跟我说,我就是他、他便是我。今夜月好,我献一曲与你助酒,如何?”
言罢,也不待我答应,便拨玉弦、启清音,低眉婉转间,听得他唱的是一阙诗经。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泛舟西湖,水音相和。
一曲既罢,他媚眼儿如丝,凤目斜睨着近在咫尺的我,笑索一吻相酬。
波心荡,冷月无声。
如此良宵,酒不醉人,人已醉。
把他拨弦后冰凉的手指揽入怀中纳暖,我甩甩头抛开心头的疑虑。
是的,他就是湘水之灵的转生,我并没有找错人。
但,他是否,就是那让我在三生石上,等了五百年,盼了五世的旧故人?
天上一轮明月与水中一轮明月交相辉映。
西湖里的三潭同时映下月影,亦真亦幻,真假难辩。
哪一个,才更真?更美?
恍惚中,我仿佛又看到远古前,在遥远的蜀川,静静流淌的湘水迷了月影,挽住了照耀千古的那轮明月在波心。
长叹无语,月在水空间徘徊。
掬水月在手,光华依旧。
江月照流人,换了韶容。
Ⅳ
夜雨无声。
丝丝细雨滑落我的脸颊,带来些许凉意。
暗黑的夜幕,笼罩天地间,无星,弦月昏朦。
我独自一人走在烟雨迷朦的湖畔,心中百念千回。
自我不顾众议,搬出主宅另辟静地与水湘同住后,父母已断了我的供给。
他们已不堪再忍受邻里间的指桑骂槐,自动与我断绝了亲情。
同进间早已无人相顾,因我是一个持意与名伶狎居的浪荡子弟。
昔日为各宾各府宠爱的天之骄子,现在已成了低下俚人,潦倒落魄不足已形容我的处境。
我原忘了,在这凡俗尘世间生存,尚还需要许许多多的身外之物。
为了生计,只拿管萧的手指,现下已懂煎烹缝纫。
书过羲之兰亭的紫毫,成了街头字摊代笔的工具。
可做这一切时,我并无悔。
因我想自由无拘地将那天地间的一泓碧水揽入胸怀。
舍不得,让他去面对商贾豪客的猥亵眼光。
舍不得,让他在纷扰的尘世间失却那抹清灵。
唯一值得告慰的是,水湘也当真一敛艳帜,潜心在简陋的茅舍里休生养性。
闲时竟然还学会了与邻家的小孩子出门摘找野菜,或拣别人套上的鸟雀回来加餐。
这种难得的“野味”待我烹制好端上餐桌后,他总显出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
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他先前赚下的银子,在为他赎身时便已花得精光。
而我名声狼籍后,一日拿不到几文进账。有时整日下来也一无所获。
过去锦衣玉食的他,现在顿顿粗茶淡饭,娇艳的容光,黯淡了不少。
幸好,这些他都不在意,唯一在意过的就是担心他变丑了,不再象我心目中的那个“水儿”时,会被我抛弃。
可是,我又怎能?
纵使变了容颜,纵使改了心性,他还是我千百年来守护的湘水之灵。
而这份情,是我求了五世才得以应允的缘份。
我对他这种自己为自己吃醋的表现莫可奈何。
回到家中,意外的他没有出来迎我。
直至我进门了,他才“呀”的一声惊然掩饰什么地站了起来。
我心里虽然疑惑,可是却不欲对他管束堪严。只是笑笑,下厨烹煮今天的晚餐。
毕竟,他肯舍了优渥的生活从我,对他已是十分委屈。
他小狗般地跟在我身边跑前跑后,几次三番欲有所言,却又似不知如何开口。
“水儿,你想问我什么?”
看着他把手指玩了再玩,我叹了口气,向他问道。
“我问你喔,你一天能挣多少钱?”
他嫣红了面皮,眼睛却直视着我。
“我?”
我愕然,因为他从来没问过生计上的事。并非是他不愿分担家用,而是他自小就只知道一种谋生的方式,可我持意不许他再依门卖唱。
因为,我想知道——若是洗尽了铅华的他,是不是还能回复成最初那洁净无尘的样子?
“大概二十文吧……”
我小心地挑了好收成时候的数目告诉他。
“哦……”
他叹了口气,久久不语。
良久,他象是下定了决心般地抬头向我说道:“月,明天起,我想重回揽月楼。”
这不是询问,而是告之。
我手上拿着正欲涮洗的碗,一下子落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第二天,他没有走。可是第三天,他终是去了。
湘竹软轿将他抬走的时候,我没有哭。
至夜,面对着满屋的空寂时才惊觉已痛入心肺。
一年的岁月,对他而言如水过无痕。
他走时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上我一眼。
窗外,皎皎明月映着潺潺水波。
明月有心,所以明月照人。
流水无情,所以湘江逝月。
Ⅴ
水逝无声。
孤清的月高悬天际,茕茕独立。
若地上已无映月之水,凡间何处方能留住月影?
我再去水阁外。
这次,拦我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已知悉我已与家中父母分崩离析,身上并无长物的鸨母。
但他却执意要同意让我自由出入。
可我求他回我身边时,他只是笑,却无论如何不肯答应。
他说:“现在你已是不事生产的主儿了,若我也没有一分一厘的进账,将来老了,谁来养活我们?
而且,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朝欢暮笑的生涯,粗茶淡饭的日子就算让我熬,也熬不过多久,不如趁我还年青,等不及年老色驰!”
听了他这番话,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愤怒,还是悲伤。
现今,明月仍是恒古不变的那一轮,可眼前的水湘,是否还是千百年前的湘水之灵?
我的水儿不会为了爱慕虚荣,弃我而去。
默然无语,我独自一人返回搭建在湖边的青青茅舍。
他一次一次遣人的来看我,知道我绝不收他的银子后,便每次让人送来食物与衣物悄悄放下。
我对这一切恍若无见无知,只是待人走后,便将那肮脏银子换来的东西掷出门外。
终于,有一天,他亲自来见我。
苍白的面容裹在大红的裘袄里,黯淡的眼睛已无旧日所见的清灵。
他问我要如何方可原谅他?
我说:“回到我身边。”
他只是黯然了半晌,方吐出一句:“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犬马生色的贵族生活?
锦衣玉食的皮肉生涯?
我冷笑,说:“我原一直认错了人。你不是我的水儿!你也不配是他!”
他的脸瞬间发青,整个人也萎顿了下去,喃喃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水儿。即使你说那人是我五百年前的前生!你的眼睛,总是穿透我,要挽留的,不过是五百年前那抹湘魂……你,从来没有要过‘我’。”
神情恍惚般,他走出了这曾经是我们共同的家。步履不稳。
巨石投入湖心,涟漪四散,水中月化无形。
每一刻的水湍湍而走,不停流逝。
每一刻的人匆匆而过,不复相同!
湘水川流不息,每时每秒都已不尽相同。
明月虽照耀千古,业已溯不回五百年前的旧人。
楚家父母迎回了一个回头的浪子,西湖水阁复又艳帜重张。
偶尔,我会呼朋唤友狎妓柳巷,遇上他时,放肆调笑亵玩,与他人无异。
每每在席中看他红了眼圈,匆匆掩面而走,心中有一种复仇的快意。
只是我不明白,他明明知道每次我在都必会受辱,却为何还要一次一次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对他,我总还有着一份期许与牵挂。
却又在见了他后,忍不住就想把他驱离眼前,仿佛这样,我才可以求得一个安宁。
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没有对尘世中的水湘动情?还是认为,若是对他太过认真,便已是对五百年前那人的背叛?
柳浪堤旁,又是一年春好。
我与旧年诗友携酒同游,吟唱晓风残月,快意人生。
岸上忽有人疾声唤我。
及至近前,方才发现是水阁的小童锦瑟。
他惶然而泣,语不成声。说水湘已然病入晕朦,只求见我一面。
我愕然半晌,终是无法相信。
遂淡淡地推搪道:“我知道了,你告诉他,现在我正忙着呢。明天空了再去看他罢!”
“可是……”
小童牵衣拉袖,欲有所言,我不耐烦地拂袖道:“你家公子也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