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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当时我不过是20刚出头的年轻学徒编辑,没有他们的具体指导、帮助、鼓励,不可能在全国性的刊物发表文章。
萧殷在当年(2)
五
萧殷在工作中给人的感觉是个严肃的长者,然而在日常接触中,他又是个活泼、愉快的人,单纯得像个孩子,没有任何的矫饰,他把心交给你。
工间休息时,我们在丁香树旁晒太阳。有时有严肃的讨论,谈论某篇作品或文章。但更多的时候是随便聊天或开玩笑。这时萧殷、陈涌也参加进来。萧殷常讲他在战争时期去村里做群众工作,遇见一条恶狗,差点儿拿枪对付狗的经历。说得绘声绘色,津津有味,当时那窘迫味儿,苦涩味儿,全出来了。那客家话的“狗———狗!”字,给人印象特别深。大伙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萧殷自己也笑了,笑得坦诚、天真。
有时萧殷在编辑部内,当着大伙儿的面诉苦,原来是他心爱的女儿“萌萌”病了,“萌萌在家没有人照管……”
他常提到“萌萌”。星期六下班后,有时看见他在家门口,跟这4岁的小女孩聊天、嬉闹。这时,他完全沉浸于父爱中。
六
我住在四合院内侧的单身宿舍里。星期天,常听见东、西厢房里竞相播放音乐唱片,主要是西洋古典音乐。贝多芬啊,莫扎特啊,门德尔松啊……有些我听不大懂。有天上午,我路过萧殷房门前,不禁停住脚步,那音乐实在太美妙、太动人了。这时萧殷正好开门,他要我进去听。他那留声机是陈旧的,显然是从东安市场的旧货店里搜罗来的。萧殷动情地对我说:这曲子真好!你也喜欢听吧?这是俄罗斯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弦乐四重奏)。这曲子是柴可夫斯基根据一首民歌曲调创作的。传说他有一天听见一个石匠在花园的窗下哼一首歌,曲调优美、动人,把他惊呆了,于是他根据这个曲调很快创作了一首乐曲。后来给托尔斯泰演奏,托尔斯泰感动得流了眼泪。的确,这曲子表现了俄罗斯人民在苦难、逆境中坚忍不拔的性格,可以说表现了一个民族的灵魂,了不起呀!这曲子经得起反复听,越听越感觉它浑厚、深沉,内涵丰富,余味无穷……萧殷那深情的赞美,使我感觉他重又沉入乐曲创造的境界中去了。
那天上午,在萧殷的讲解下,记得还欣赏了贝多芬的第六(田园)交响曲。萧殷对他的每一张西洋古典音乐唱片的来历,几乎都能讲出段甜美、曲折的体验。那些唱片多是他从东安市场、琉璃厂细心搜罗来的。自珍、自得之情不加掩饰。
萧殷不但热爱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也喜欢欣赏中外名画、名人字帖。印象中郑板桥、齐白石、黄宾虹等人的字画,俄罗斯现实主义大画家的名作,他也用心搜集。在他书房里,悬挂着希什金的名画《田野》,还有齐白石的花鸟小品。
远在30年代就从事进步文艺活动,解放后又竭诚献身于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的萧殷,他不是一个眼光短浅、兴趣狭窄或者思想僵化的人,而是一个心胸开阔、兴趣广泛、生动活泼,如同列宁所要求于共产主义者的那样,不断用人类文化成果丰富自己的人。
七
1956年,文艺界贯彻双百方针。那时召开的座谈会甚多。我不知在哪个座谈会上发言,谈的是过去理论批评工作方面的缺点、问题,涉及了萧殷(那时他早已离开《人民文学》,离开作协他负责的部门———普及工作部)文章中的某个论点,我表示了不同意见。不意这篇发言被摘登在《作家通讯》上。我很不安,心想萧殷是我的老上级,这样摘登出来,岂不是对老师、上级的“冒犯”?后来见了萧殷,我主动提起这事,意在做点解释。萧殷亲切和蔼地微笑着,连说:“这有什么关系嘛!”又说:“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看法。”我的精神负担顿然解除,对萧殷,我又多了一层敬重。
八
1962年初春,我去广州出差,我惦着萧殷同志,很快去看望他。他这时正在革新《作品》杂志,兴致勃勃地谈他编辑《作品》的种种设想。刊物要有基本的作者队伍,但这队伍又不是狭隘的、宗派主义的。搞了几十个特约撰稿人,包括港澳作家,把他们的名字登在版权页上。刊物要坚定地贯彻双百方针,搞了些新栏目,如“谈薮”、“诗文杂记”、“文艺书简”、“创作谈”等等,还登翻译作品。总之,想把《作品》编得具备自己的风格,新颖别致,内容充实,形式讲究,引人入胜。事实上,这段时间,萧殷将他的心血、精力全都倾注于《作品》的编辑工作上。在60年代初期,《作品》杂志以它那内容的多姿多彩,开本样式的精美、讲究,在全国文艺杂志中,的确是独树一帜的。
萧殷大约是1955年即离开全国作协的工作岗位,去南方体验生活。那时听说他要写长篇小说,后来在刊物上也见过他发表的作品片断。但是“命中注定”,他总是被安排做文学杂志的编辑和文学教育工作者。他也乐于这样做。他去南方不久,编辑杂志的担子落在他身上。后来又担任暨南大学中文系主任。几十年如一日,他为编辑杂志,丰富和提高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培养、教育、造就文学新军而耗尽精力。
萧殷是全国知名的文学评论家、作家。但我以为,他实质上更是位“无名英雄”,长期做文学编辑和教育工作,兢兢业业,埋头苦干,不慕荣誉,不计较名利、地位,“为他人作嫁衣裳”。将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精力,献给了无名、未名的青年人。今天全国闻名的中青年作家中,不少人受过他的亲切教诲,切实帮助。一批文学编辑,是在他的扶助下成长的。他无异于“文学车间”的“工作母机”。这种精神感人、可贵。
萧殷在当年(3)
九
十一年后的1973年,那时我在《体育报》社工作,去广州出差,我仍惦着看望萧殷同志。阔别了这么多年,他到底怎样了?见了面,见他头发已花白,显得又瘦又老,简直大变了样,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楚之情。他正在阳台上晾晒王羲之的草字帖。他一脸苦相,向我诉说,这是仅存的王羲之的草字帖,是他最后的一件文宝。“文化大革命”期间,家中像公共过道,任何人可以进来随便拿走他的书籍、字画,经过反复抄捡、洗劫,他几十年辛苦积存的心爱的藏书、字画、音乐唱片已经荡然无存,有些未完成的手稿也丢失了。现在最苦恼的是,要写点什么,没有参考材料,没法找参考材料。一个写文章的人,没有参考书、参考材料,那还怎么干下去?
十
粉碎“四人帮”后———
1980年,是萧殷第一个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呼吁要关怀、重视编辑,正确、客观地评价编辑在发展文学事业中的重要作用。
萧殷编辑的《作品》月刊,发行份数猛增、陡增,出现了引人注目的新作家,发表了深刻揭露、控诉“四人帮”的作品,受到全国读者欢迎。
他还不时发表短文,对当前文艺思想问题、创作问题,表达他那成熟、精湛的见解。
但他的身体日渐衰弱。这既是几十年工作劳瘁所致,也是“文革”期间对他的无情折磨所致。他过早地离开人世,远没有做完他想做的事情,这实在遗憾。
萧殷在1953年发表的一篇文章里赞扬别人时,曾引述过一段话。用这番话来评价他自己的一生,我觉得是准确、恰当的:
不知休息,不逃避任何困难的工作,把自己的一切力量,把自己的全副精力贡献于党所托付他的事业———鞠躬尽瘁。
吴伯箫投稿
1976年10月金秋粉碎“四人帮”后,那时许多理论问题还没来得及拨乱反正,“文艺黑线”论还没有批倒,文艺界还没有改变“万马齐喑”的局面,但是坚冰毕竟已经打破,春的气息在浸润大地,人们的心已开始转暖,多年被迫搁笔的作家们又提起笔来跃跃欲试。尽管文联、作协还没有恢复组织,报刊的编辑还来不及去拜访他们。这就叫做“形势比人强”。万物复苏的趋势,任谁也阻拦不了。
我那阵子在一家全国性的文学刊物工作。记得初冬的一天,天已经有点儿凉了,外边下着雨。上午9点多钟,忽然一位身穿大衣、手拿雨伞、足登雨鞋的老者兴冲冲地走进编辑部来,微笑着说:“你们辛苦,我来投稿的!”我一看这不是老作家吴伯箫吗?伯箫同志早在抗日时期就以写作散文、报告文学而闻名于世。60年代他是刊物经常联系的散文作家,他发表在《人民文学》的散文《记一辆纺车》、《菜园小记》,以其朴实无华而意蕴丰厚的个人风格赢得了广大的读者。在“四人帮”肆虐时期,刊物虽说终于恢复了,但知名的老作家不经允许谁敢随便去联系?而一般有头脑有经验的老作家,宁肯暂时保持沉默,也不愿轻易去向刊物投稿,发表作品,而自找麻烦。这是当时的普遍现象。伯箫同志真是久违了!伯箫为人就像他的文章、衣着那样朴素,而今他冒雨亲自登门送稿,在场的编辑部同仁无不深受感动。当即请老作家坐下,他于是从怀里取出他的新作散文稿,标题是“努力奋斗”。他笑着给大家解释,才知道这是1939年在延安,毛泽东主席亲笔赠给他的题词。我们愉快地收下这篇稿件,想像着这样深情地忆往的散文,会和他以前发表的散文佳作《记一辆纺车》等衔接起来,一定会再受读者欢迎。散文很快发表在《人民文学》1976年最后一期。
据我所知,“四人帮”被粉碎后主动给刊物送稿子的,老作家吴伯箫属最早的一位。这无疑是个信号,预示着春已萌动,百花盛开的春天将很快到来!也促进了编辑部同仁想一想:还不快快制定计划“主动出击”,还要等待老作家、中青年作家自己“送上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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