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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文坛亲历记-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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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造之 
  程造之是上海一位老作家,我知道他的名字,是建国前见过上海海燕书店出版的他的长篇小说《地下》,那是数十万字,相当有分量的一部长篇。建国初期,程造之是上海《新闻日报》记者,《人民文学》小说组与他建立了联系。1957年程造之寄给我们短篇《杨亚男》,发在第7期革新特大号的小说栏,该期作家创作小说7篇,有4篇反右时挨批判,程造之小说不在其列。我未见过作者,但读他的小说,觉得文笔老练娴熟,结构紧凑;写上海市民日常生活,相当生动地塑造了杨亚男这个个性鲜明的女青年形象。读毕作品便可了然,这是一位有创作经验的老作家。 
  1958年,听说他下放宁夏。之后我们有书信往来,知道他是全家搬迁,生活相当艰苦。他没有再给我们寄作品。直到1979年下半年,我方有机会去银川同他会面。据他讲生活比前几年大有改善,然而在我眼中,他和家人住的房子,及家中陈设相当简陋。他的身体不大好,患有慢性病,但仍未放弃小说创作,说有些素材可写短篇;写长篇就要视身体情况而定了。他是上海崇明人,抗战时期,从上海“孤岛”去苏北新四军游击队,胜利后又回上海,而今在西北待了这多年,可以说饱经沧桑了,但生活依旧清贫,为人诚朴,感兴趣的是他喜爱的文学创作。我回京后,他于1981年上半年寄来新作短篇《产假中》,登在《人民文学》1981年第7期,我的记忆,这是一篇佳作,仍是写的普通市民,是以西北生活为背景。产假中一个青年妇女,一天夫君半夜才回来,原来是不慎撞倒一位老妇,遂将她送进医院治疗。他这样做,她很欣喜。想着若干年前,自己曾被一辆自行车撞倒。骑车人不仅不救助,还骂了声“你没长眼睛活该!”扬长而去。第二天清晨,这个产妇去医院看了受伤老妇,还对护士说:这是我妈!夫君也来了,打听出来,伤者是位退休中学老师,丈夫殁于1957年,儿子死于“文化大革命”中,只剩她孤单一人。青年产妇遂将婴儿暂托邻里照顾,每天为老人做些好吃的送去,并细心陪侍她,使她早日康复。出院时青年产妇对老人说:我的父母死在西北,我丈夫是个孤儿,他没有父母,我没有公婆。我就做你儿媳,他是你儿子,你还有个可爱的小孙女。我们接你回我家去,赡养你一辈子……故事很简单,作家不愧是写作能手,用他那洗练、传神的笔,塑造了人物,展现了普通人身上的善良、同情、爱心。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程造之,他于1986年逝世。 
  丰 村   
  上海老作家侧记(4)   
  建国前以长篇小说《大地的城》闻名的老作家丰村,和师陀差不多,他也是河南籍,长居上海,我曾匆匆见过他一面,那是他在上海文联秘书长任上,工作很忙迫的时刻。 
  丰村建国后的作品再次受注意,是发表于《人民文学》1957年第7 期革新特大号上的小说《美丽》,这篇小说写一个单位的女秘书季玉洁和单位首长之间的微妙关系,令她陷入困境。首长是有夫之妇,而季玉洁是单身女子,她当然有权利爱。但共产党员的道德观念却要求她放弃这样她感觉是不道德的爱,理智最终将战胜感情,她很珍惜自己心灵的美丽、纯洁……这是我记忆中这篇作品大体的情节。当年阅稿,我的判断是,作者大胆涉笔一个敏感的社会现象,给以关注和思索,小说是可发的;小说的缺点是刻画人物心理虽说细腻,却稍嫌做作,但无碍小说面世。孰料小说刊出不久,正值反右进入高潮,在《人民文学》第9期,它也被批评者当作有问题作品,遭受批判。它的平反只能是在新时期,也是一朵重放的鲜花吧。 
  罗 洪 
  我和女作家罗洪仅见过一面,是在1959年去上海组稿时。上海作协组织联络部的同志,向我介绍女作家罗洪,说她是个老作家,三四十年代发表过不少长、短篇小说,你可以向她约稿。我对罗洪不甚了解,也没来得及读她过去的作品。罗洪那时是《文艺月报》编辑。我见她时,她是个身体偏瘦的中年人,感觉她很朴实,没有一点作家架子,倒像是编辑部的任何一位编辑同事。她说,现在,她主要精力放在了工作上,手头没有新写的稿子。直到1964年罗洪同志似乎方腾出手来给《人民文学》赐寄短篇新作一篇,这就是发在当年第2期的《波澜》,文笔老练,写妇女心理细腻,在那个年月,是篇不错的小说。改革开放的八九十年代,罗洪已是高龄老人,直到这时她回复了她的第二次创作青春,发表了不少创作回忆录。更令人惊喜的是,上海报载,罗洪多年辛勤笔耕,创作了以自己经历、见闻为主线的长篇小说。在高龄层老作家中,这是少见的。 
  施蛰存 
  1987年春天,我接手《传记文学》杂志工作后,曾去上海看望施挚存、赵家璧、赵清阁等几位老作家,向他们求教。 
  施蛰存老人在他家客厅里接待我,这客厅不大,很普通,家具陈旧。但我感觉亲切。客厅的朴实无华,就像学者、作家施蛰存本人,也让我想起我曾见过的北京一些有成就的大作家、大学者的客厅或书房。 
  施蛰存很早就大名鼎鼎,上世纪30年代即在上海主编《现代》杂志,这是一份包容广,很好看的文学杂志,鲁迅的佳作《为了忘却的纪念》等篇,是在这杂志上登出的。而随后因回答《大晚报》副刊关于读书的提问(文章要写得好,读什么书?施蛰存随手写了《庄子》和“文选”两书),被鲁迅先生指为“复古逆流”。因《现代》杂志首登关于“第三种人”的讨论文稿,施自己也被左翼批评家入列“第三种人”,名声不大好。对早年我这个爱读文学书刊的中学生也发生了影响。1957年,在大学教学岗位上,施先生被划为“右派”,自是在劫难逃。但随着阅读、见闻的增长,施蛰存头上被标出的政治印痕,在我心上日趋淡薄;而作为在重重压力下,能够平和应对,处变不惊,而仍然心无旁骛地做事、做学问,因时制宜,操其文墨生涯不辍,学贯中西、可敬的学者、文人形象,却日益凸显。施先生不仅有早年留下有创新意义和个人风格的小说,中年更有散文作品和大量翻译小说(尤其东欧各国的短篇)面世,而对中国传统诗词及某些古籍的研究或考订更是日积月累,使这位世纪学人(施先生生于上世纪初,我去看他时已是世纪之尾,他年过八十虽动作迟缓点,仍然是个身心健康的老人,他的养生方法是读书、写作不废,做诗填词和写回忆等作品,带弟子)成为一个在我国文化界有多学科建树,海内外声誉日隆的跨世纪、近百岁高寿的学者。我由此次见面,还结识了华东师大施先生弟子之一的刘凌先生,后来他为《传记文学》杂志写过不少文章。 
  施先生上世纪末出版的回忆作品《沙上的脚迹》和《唐诗百话》等,他的人生体味,对社会人生和文学的真知灼见,很值得后代记取、研究。 
  赵家璧 
  我去看望我敬佩的前辈编辑、作家赵家璧,是在1987年4月3日上午,在他大陆新村的寓所。赵老年近八十,我向他请教编辑出版方面的事,他爽朗地一笑说,都写在我两本书里边了(赵老的两本书是《编辑生涯忆鲁迅》,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编辑忆旧》,三联书店1984年版,都是很快售罄,难得一见的好书),你不是读过吗。当我向他讲起而今编辑出版界存在一些不好解决的问题,如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如何统一;出版社往往将作家的稿件一拖数年,难以面世;出版社最好以丰补歉,作家有价值的好书还是宜及时出版等难题,这打开了赵老的话匣子。他说:我们那时编书出书,条件很差,但总想着为读者出好书,为作家把他的书出好出快,这两条很要紧。作家、读者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吗,没有作家、读者支持,杂志社,出版社,如何生存?他讲的当年他创意的一角丛书,如何适应社会读者的需要,快出、出好,迅速取得社会、经济双效益;1933年5月女作家丁玲被反动派抓去,在鲁迅先生倡议下,他们如何在一个月内出版丁玲未完全终笔的长篇小说《母亲》,使这本“良友文学丛书之七”出得又快又好,打击了反动派的气焰,而又使《母亲》成为当年最畅销文学书籍;还有已在文学界传为佳话的当年“良友文学丛书”及“小说年选”如何特别关注编辑出版一批新作家的处女作,使其及早面世(这些人后来都已成为我国著名小说、散文作家),给我印象尤深。赵先生堪称文学编辑出版方面的楷模。我们虽说仅是匆忙一见,但我再也忘不了这位前辈。   
  上海老作家侧记(5)   
  赵清阁 
  1987年初春,当我正策划去上海看望哪些老作家,一个过去的同事告诉我:上海还有位女作家赵清阁可以去看看,听说她和郭沫若、茅盾、田汉、老舍、谢冰心等一批大作家都有交往,和老舍交情尤深。她珍藏着他们写给她的信和诗文,这不正是《传记文学》需要的文坛史料吗?我这可不是瞎说,是听一位熟悉内情的老同志讲的。她这一说,引起我两点回忆。一是抗战期间,我住大后方一座山城,那里经常可以看见土纸版的现代名家作品,书的尾页还常登现代作家新书广告。赵清阁这个名字对我很熟,因为常看见她作品的广告,多幕剧、独幕剧很多,还常和老舍、洪深、田汉这些名字在一起。我想她是个作品很多的女作家。新中国成立后,赵清阁这个名字却少见了。20世纪50年代中期,那时我已在《人民文学》杂志工作,反胡风及肃反运动开始后,揭发可疑的人和事。我听一个人发言揭发某小说编辑曾建议向上海女作家赵清阁组稿。主编突然说:赵清阁是国民党作家,你们知道不知道?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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