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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文坛亲历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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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7年4月间,文艺界贯彻双百方针,鼓励鸣和放。但是到底“放”到何等尺度?有何标准?大家都没有经验。谁都跃跃欲试,谁也没有把握,谁都不敢吃第一口螃蟹。当年《人民文学》杂志小说散文组从作家和投稿者中挑选出六七篇把握不定的小说稿,先在编辑部大家传阅。结果有的稿子发生争议,有的稿有一定艺术质量,但是否可发,连编辑部的头儿也拿不准。于是作协领导人、原《人民文学》主编邵荃麟建议我们送给茅盾先生(1953年下半年《人民文学》编委会改组,茅盾不再担任主编)一阅。我们送去东四头条老文化部西边小楼茅公家。没过几天,茅公就全部看完,将稿件交给我们。我印象深的是茅公在我们争议最大的两篇稿上,明确批了字,认为“两稿都可以发表”。这两篇小说,一是常给我们写稿的北京市青年作家林斤澜的短篇《一瓢水》,这篇小说我记得是写建国初期西南一家小旅店里发生的故事,意境、气氛都造得不错,只是文字略嫌晦涩。编辑部有人不主张发表,认为如发表,岂不是提倡晦涩?另一篇是卫生出版社一位徐铁铏编辑的来稿,约3000字。小说题目叫《爱的成长》,用的是“蓝珊”笔名。故事是讲一个小男孩起先不认他后妈。后来由于这个后妈对小孩细心呵护,投入自己真诚爱心,结局是小孩深受感动,最后唤了一声“妈”。作者采用白描手法,文笔细腻、生动,入景入情,是一篇可读之作。然而这篇争议很大,有人认为小说是鼓吹人性论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作品,不应发表。编辑部的人还是尊重茅盾先生的权威,尽管有个别人不欣赏也不赞成这两篇,还是同意将两篇都安排在《人民文学》发出。这件事的余波是“反右”开始后,徐铁铏在单位被划为右派,发配青海劳改。一篇提倡爱心的小说,竟让作者蒙冤遭祸。   
  郭沫若、茅盾往事(4)   
  茅盾对青年女作家茹志鹃的发现、推荐。1958年《人民文学》副主编陈白尘有个倡议,每年让茅盾先生为刊物写一篇分析、评论全国短篇小说的文章,这有助于提高小说创作水平,同时也可以推出、奖掖文学新人。白尘说,他同茅公讲了,茅公答应写,正在读作品,做准备。我那时已调评论组工作。我们问白尘,要不要评论组提供作者和作品线索(对有些为刊物写评论的作者,我们通常是这样做的)。白尘说,不用了,文学杂志茅公那里都有,他读作品比我们多,并且读得仔细,有的他读过的作品我们未必读过,甚至也不一定知道。不久茅公交给《人民文学》一篇《谈最近的短篇小说》,其中他颇为兴奋地推荐了上海青年女作者茹志鹃发表在《延河》上的小说《百合花》。这之前,编辑部的人除知道茹志鹃是上海一位文学编辑,并不了解她小说写得好,也没有人留意她在《延河》发的这篇小说。且这类风格细腻、含蓄、诗意的小说,是颇不合当年那大喊大叫、“意气风发”的调儿的,所以作者曾屡遭退稿。茅盾先生真是慧眼识珠。大家找来一看,觉得小说果真是好,茅盾的评语“清新俊逸”也很准确。于是白尘作出决策,1958年第6期除登茅盾先生文章,同期还转载茹志鹃小说《百合花》。这一期杂志出来后,社会人士观感甚好,觉得发现和扶持文学新人,注重作者不同的个人风格,茅盾先生为文学界开了个好头,做出了榜样。而青年女作家茹志鹃从此脱颖而出了。 
  茅盾支持青年作家陆文夫、胡万春表现工厂生活的新作。苏州的青年作家陆文夫,1957年因参与发表探求者文学宣言,被长期下放劳动。他在工厂扎扎实实地工作,向工人学习生产技术,同他们打成一片;几年时间,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于是在1961年、1962年之际,他陆续给《人民文学》寄了几个短篇,这些作品很熟练地写出了工人、技术员的形象,情调健康、向上,有的则轻松,谐趣。执行主编陈白尘、李季很看重他的新作,有的发在头条,如《葛师傅》、《二遇周泰》。1962年,茅盾在《文艺报》发表文章,对陆文夫写工厂生活的新作和他长期在劳动者中认真体验生活,给予肯定、赞扬。也就在这期间,上海工人出身的作家胡万春,写了一些反映工厂生活变化的小说,也引起茅盾先生注意,写信给以鼓励;同时指出了年轻作者易犯的毛病(如写作中会出现概念化),希望勤于思考、学习,继续提高自己(此信发表在上海《文汇报》上)。 
  茅盾是现实主义小说大家,但他对现实主义小说的取材、人物选择、写作方法、技巧等,从不拘泥,狭隘,一向看得很宽广,他自己的小说实践也是如此。就拿他小说的人物画廊来说,是很多样化的。因为社会的人物是复杂多样的,小说的人物怎么能够简单、单调呢? 
  茅盾与大连小说创作座谈会。1962年8月,中国作协在大连开小说创作座谈会。作协副主席、党组书记邵荃麟主持会,邀请作协主席茅盾出席指导,夫人孔德沚女士同行。到会的有北方、南方、东北的十几位作家。中宣部副部长周扬也到会,同大家见面讲话。我是会议的记录之一。会议的目的,是与作家们共同总结前几年的经验教训,反对创作中的浮夸风,虚假的“浪漫主义”,以使创作回到实事求是,正视社会生活中的矛盾,塑造真实可信、而非虚假的人物形象,回归现实主义健康轨道上来。会议气氛宽松、活跃,作家们畅所欲言,讲到前几年说大话,鼓虚劲,对创作者造成的压力和有害影响;讲述自己对生活和创作的思考,也诉说着创作中的苦闷。茅盾先生每天到会,认真倾听作家们意见,和会议主持人邵荃麟一道,以发言或插话方式,发表自己的见解,同大家交流。在谈及现实主义应当坚持和深化时,茅盾、荃麟,根据创作规律和中外作家成功经验,提出人物的形象塑造也应多样化,英雄人物是需我们格外注意的,但广大的处在中间状态的人物也不可忽视,也宜放在我们视野中,观察、研究、塑造。这既丰富了现实主义创作,也使我们的作品便于深入一个更广大的读者群,使这些读者从中受益。茅盾、荃麟的意见,针对了作家们提出的问题,求是而切实、中肯。 
  60年代茅盾在新作散文《海南杂忆》里抒写他的历史感慨。茅盾先生是中外知名的中国左翼作家,也是一位信仰坚定、熟谙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的理论家。他谨言慎行,总是在冷静观察着、思考着。对社会生活,他很少发表自己见解,也不人云亦云;但并非没有自己成熟的思考和见解。1963年上半年,编辑部约茅盾先生写散文,他赐给我们一篇《海南杂忆》,发表于《人民文学》当年第6期。茅盾先生是写散文、杂文的能手,建国后却很少施展。《海南杂忆》实际是一篇杂文,它言简意赅,凝重、深沉,艺术上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我至今记得,他从海南岛“天涯海角”奇拔的岩石,联想到流放在海南荒岛的宋代诗人苏东坡的《儋耳山》那首五绝:“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遗!”又联想到历代封建王朝的当权者,因听不进逆耳忠言,而对忠臣良将给以贬斥、放逐。自唐、宋以来,国家需要的这些名臣良将,流放到海南岛的真是络绎不绝。他们无缘补天,却“获罪”被放逐到这里来作“道旁石”。茅盾先生写道:千载以下,真叫人读了苏东坡这首诗同声一叹!《海南杂忆》的另一段,是从公路旁的草本植物鸭脚粟,联想到明朝海南岛诗人王佐赞鸭脚粟的诗。王佐诗中写了海南岛的劳苦百姓,大熟、小熟都不能够自己享用哪怕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他们经常借以维持生命的是鸭脚粟。可是王佐还有另一首诗《天南星》:“君看天南星,处处入本草。夫何生南海,而能济饥饱。八月风飕飕,闾阎菜色忧。南星就根发,累累满筐收。”茅盾先生写道:“这就是说,《大熟八月登》以后,老百姓所得,尽被搜括以去,不但靠鸭脚粟过活,也还靠天南星。王佐在这首诗的结尾,用了下列‘含泪微笑’式的两句:海外此美产,中原知味不?”   
  郭沫若、茅盾往事(5)   
  茅盾先生60年代初期游海南,无疑对他们这对老夫妇的生活安排、照顾甚是周到。然而此时的茅盾无心游山逛水,他忧国忧民,像他的文学先辈屈原、杜甫那样,心中装的是百姓的冷暖。他在天涯海角发思古的幽情,想到历代被错整“获罪”,由“补天石”变为“路旁石”的良将、名臣,像苏轼那样的优秀士人。想到吏治的腐败,使老百姓忍受饥荒之苦,面有菜色,靠吃野草野菜维持生命。茅盾写的是历史,他期望人们以史为鉴。他心中不会不装着在日益频繁的政治运动中被错整获“罪”的那些由“补天石”变为“路旁石”的开国元勋和那些直率进言的知识分子们,那些在“穷过渡”中曾被折腾得忍饥受寒的人们。 
  “文化大革命”前后,茅盾先生的处境。茅盾不幸而言中。在此后的年月,他也“获罪”了。1964年的文艺整风,文学界重点是查1962年的大连小说创作座谈会,原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邵荃麟直接获罪,《文艺报》发表大块批判文章《写中间人物是资产阶级的文学主张》,这个“资产阶级”除了被公开点名的邵荃麟,还有被内部点名的茅盾先生。茅盾不仅是“中间人物论”的鼓吹者,他还“代表资产阶级争夺青年”,他“吹捧”陆文夫,给工人作家写信就是典型的例子。这是当年一位文学界领导人在1964年下半年一次内部讲话中讲的。1962年以后仍是中国作协主席、中国文化部长的茅盾,几乎不再在中国文学界的活动中露面,1965年“文化大革命”前夕,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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