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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新时期,已是老作家的林斤澜,仍是《人民文学》这个杂志经常供稿人。从1978年至1981年数年,我参与经手的斤澜在刊物上发表的小说计有《竹》、《记录》、《火葬场的哥们》、《辘轳井》等多篇,题材、构思、写法各具特色,展现作者不同的小说写作路数。然而最出色的当推1980年11期发表的《火葬场的哥们》和1981年第9期的《辘轳井》两篇。
《火葬场的哥们》是一篇“黑色幽默”绝妙好小说。作者开篇几句话,就引起读者共鸣或兴味:“十年浩劫的后半截,我们这里流传一个故事。那年头稀奇,剧场里只演八个样板戏,小道消息却不翼而飞。会场上只说车轱辘般样板话,‘口头文学’不胫而走”。紧接着讲了个好像很平常的“助人为乐”故事,其实不尽然也。出场者是一女一男。初秋的傍晚,一个下班的女干部骑着自行车行至刚刚拆迁了房屋的一片废墟,不幸车子不灵了。她正自着急,“这时偷眼看见半截墙边,也有两个车轱辘,还有一双翻皮高腰好大好沉铁甲车似的鞋,顺着这鞋往上看,是条劳动布工裤,怕有一丈二……女干部一激灵,索性抬起头来,只见半截墙边站着个半截塔似的青年,工人打扮,黑皮肤,瘦骨暴筋,两眼乌眼鸡似的盯着自己,不露一丝笑容。女干部暗暗叫一声好,要是轧马路,是个好保镖的,要是划船、赶车、草地上打滚,是个好‘炊拨儿’,又暗暗叫声苦,此时此地,却和撞着了黑旋风一般。这女干部是见过世面的,临危不乱。一手按住车座,一手把住车把,不回身,光回头,也望定‘黑旋风’,一、二、三、四、五,数到五字,嫣然一笑。什么叫嫣然?笑得巧也。怎么个巧法?好比一个花骨朵,一瓣一瓣地开开来。”“果然开得好,黑小子点了点头,走过来一只手抓住车把转了半圈,跟玩儿一样。立即蹲下来,竖起大拇哥把指甲盖当作改锥,拧紧挡泥板上的螺丝。又两只手抓住挡泥板,可可地使劲往外扳,两只瘦骨乌黑的手,颤颤地鼓着青筋。女干部看着倒冒了汗,抽出条白地血点子的手绢擦脸。黑小子站起来,把车玩具一样塞给女干部,说:‘行了。’‘谢谢。’‘不谢。’‘得谢。’‘得谢给点儿什么作个纪念吧。’……黑小子指着她捏在手心里白地血点子手绢说:‘只要这条手绢儿。’女干部定定神,抬头望着这黑高黑高的小伙子,使出带笑不笑,爱理不理的神色,轻轻问道:‘你是哪个厂的?’黑小子回答了什么什么厂,还报了名叫某某某。女干部把厂名人名暗暗重复一遍,倏地一抬手,同时扔出一个字‘给。’立刻偏腿上车,却又慢慢蹬着,过了这一片废墟见弯就拐,一拐就使劲快蹬,上了大道,插进车队,心里狠狠叫道:‘流氓,坏蛋,阿飞!’给完三顶帽子,不觉又好笑,咬着嘴唇骂了声:‘贼———’女干部晚上躺在床上还撂不开这件事,觉出这个黑小子面熟,这个名字也不耳生。她是个人事干部,成天和人和人名打交道,哪能都记得清。可是那条手绢儿,手绢儿,叫女干部牙痒痒的梗在心头。半夜做了个梦,梦见在公园草地上,有人抱着她打滚,张嘴喊叫却喊不出声来,原来嘴里塞着手绢儿,滚得一身汗,只好软瘫着,倒认出来那个人就是黑小子……第二天女干部打电话给那个什么什么厂的人事科,问有没有某某某这个人。‘有。’‘哪个车间的?’‘死了。’‘什么什么……什么时候死的?’‘三天了。’对方还告以尸首还在火葬场搁着。“……一整天女干部都像有条虫在她身上乱爬。到了下午这条虫在她心尖上咬了一口,女干部骑上车直奔火葬场。……女干部一眼扫过去,却见中间一具,脸上盖着手绢儿,白地血点子,她的,她的手绢儿。女干部一鼓作气,直奔手绢儿,使手指头尖一掀,却是一个老头子!……女干部往后退,心里的一条虫,一下子变成了一百条。但她的两条腿还听指挥,直挺挺地踏上台阶。忽然看见台阶顶上,阳光明亮,一双铁甲车一样的皮鞋,一条丈二长的劳动布工裤,站着那个瘦骨暴筋的黑小子。不等女干部叫出声来,那黑小子抬起右手,在鼻子前面,大拇哥跟中拇哥一捏,打了个榧子,声如爆竹。女干部脑袋嗡地一声,两腿一软,跪在台阶上边。故事到这里就完了。”看他一路写来,全仗那生动传神语言、动作,将那“见过世面”,心狠手毒,却又乔模乔样不肯在人前服输(包括她恨黑小子,夜间却又做着与他有关的绮梦的矛盾复杂心态)的女人事干部以及有了一番生活阅历捶练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从容捉弄了那个让人憎厌的女人事干部)曾是插队知青的黑小子,活托托地呈现于读者面前。不论是塑造人物还是说故事,作者小说语言的创造能力,真可以说是自由、老到,生花妙笔了。其实这仅是小说开篇第一段。后边的“添枝加叶”更精彩,作者进一步“点化了”,也就是深化了他的人物。他行文自然,写作技巧圆熟,像是不经意地话锋一转,似以前的说书人那样插了两句话:“‘口头文学’有两个便宜,一个是什么主题思想、典型性格、作用效果……这一嘟噜劳什子,一概不管不顾;再一个便宜是谁都可以掺和进来,或糖里拌蜜,或节外生枝,或画蛇添足,没有足够的时间,还一概不负‘口’责。兹举例如下:其实‘糖里拌蜜’、‘节外生枝’、‘画蛇添足’正是巧妙地组成了小说后半部的三个“构件”———段落,有了它们,事件的前因后果,人物的‘点化’也就水到渠成。”小说的结构至此浑成一体,首尾呼应,一篇佳作就这样出色完成。在“糖里伴蜜”这段,对人物的深化描写:以伶牙俐齿的貂、暗含讥讽的语言———“那一口牙齿雪白,个个尖锥的,就是壳蟹,浑身带刺的鱼,一咬上都酥了”来形容、象征那么一个“先当保皇派造了反,后当造反派保了皇”,“身材灵活,面貌俊俏,眼睛亮亮,不知大小,下巴尖尖,若有若无”的人事方面一个女干部,真是神来之笔。而这样个性化的一个女人事干部,其实是非常典型的,她(他)们生长于、也适应于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月,作为人事干部,她(他)们不知尊重知识、爱护人才为何事,只知一味以鸣鞭、明枪暗箭整人为乐事,一脸冷冰,风霜,仿佛这就是她(他)们的尊容。而到了阴霾晦暗即将过去,曙光已经在望,即将迎来改革开放新时期某一时刻,这类人的故伎重演,其危害不可低估。“节外生枝”那段就是讲的那个插队知青“黑小子”送她外号叫“貂”的那个女人事干部的邪行。他目睹并承受了她的邪行。一位上了点年纪的遗传学家有七年被迫停止了他热爱的专业工作,回来后渴望回到他的实验室去,他兴冲冲地去见那个女人事干部。“……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穿过玻璃窗”(那是“貂”在咬人!):“叫你回来就是落实政策。”又大约两分钟后仍是一声尖叫:“政策组织上考虑,不是你考虑的事儿。”作者继续写道:“玻璃窗上花白头发又往下落,后脑勺也只剩了半个。黑小子仿佛看见一口雪白的牙齿,个个锥子一般!‘什么一传二传,什么有衣穿没衣穿。(按:这个人事“貂”,不知遗传学为何物!所以出口“什么一传二传……”这样的瞎话。但这样的人暂时却仍掌握着别人的生杀予夺大权)现在有碗饭吃就行了。去吧,告去吧,告到中央去吧,去吧去吧。’”那老专家气得脑溢血,当晚就死了。轮到那个黑小子,“貂”说:“工作一般是八大员,集体单位。照顾你到民政局。”“貂”说,民政局根据特长分配,下属单位也多……“貂”住了嘴,黑小子一挺站了起来,“貂”“不觉把这个精神虎虎的高个子上下打量起来,嫣然一笑,甜甜地说‘往后再联系,就这样吧。’”黑小子偏偏这时候张嘴说话:“顶大不过火葬场呗。”引来“貂”歹毒一笔:“本人谈话志愿火葬场为要。”———黑小子因之被打发去火葬场干活。再看专写黑小子哥们的“画蛇添足”这一段。黑小子站在火葬场台阶顶上,一个榧子,使“貂”脑袋嗡地一声跪倒在台阶上。其实黑小子的榧子,并非朝她打的(并非她揣摩的他在报复),而是对来自全国其他地方跟他一样,而今被分配到火葬场干活的知青哥们一个信号,意思是他料事如神(当他帮一个女子修车,认出了她是‘貂’而她并没有认出他,想到她这个人事干部做事的后果,竟使那老遗传学家死亡,不免愤愤不平,遂要了她的手绢,报了老遗传学家的姓名,来作弄她一下,也算是正义对她的警告吧。他料到“貂”必定会来火葬场,他向哥们打了赌,他赢了。这些以前的红卫兵、插队知青围着他们的黑哥们一起畅饮时,自然厌恶阻碍时代前进的“貂”一类人物,而将他们热烈的向往寄托于来日,那就是广开才路,人尽其用,提拔新秀。他们也畅想他们敬佩的黑哥,有天能当个干部局长,专门去做爱惜人才、举荐人才的事。这当然有点调侃的味道。但言为心声,这是民心民意在呼唤。作家这篇“口头文学”小说,虽说篇幅不大,的确创造了“貂”和黑哥们这两个活生生的互相对照的人物。黑哥们虽然在“貂”眼中是所谓“流氓、坏蛋、贼”,工作“低贱”,但真正是心灵高尚,愿意多做好事。而“貂”一类,则是扮演过时的角色,有碍社会进步。总之,《火葬场的哥们》是一篇语言、结构都很讲究,风味特殊(黑色幽默),有创造性,很成功的短篇佳作。
讲究小说艺术的短篇名家林斤澜(3)
将近一年之后,林斤澜发在《人民文学》1981年第9 期的《辘轳井》也是一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