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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以尽享一份富足后的安然,却没有怡养的耐性。世间最简单的事情应该就是享受生活了,却在今天发现原来很难很难。象这条无尽的路上行进的车子,你可以永不停息地走下去,却不能长久地停留,身后随时会鸣响不堪的喇叭。无形的手,无数双,托拽着羁留的你。
天色暗下来,很快,似乎太阳突然淹死在人们称之为海的那一大片咸涩的水里。街灯艰难地从休眠中爬起来,脸上还挂着昨夜的疲惫。
灰色的路面上反着后退的灯影,把前方的路拽得越来越近。
终于在仪表盘上的油料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车开进了机关大院。
门上昭彰地飘荡着一张黄色的纸条,揭下来看时,却是亚青和小鸥留给他的。那一对好兴致的情人还没把他这个“月老”忘了。
家里的暖器还没有车里的暖,空间却大得让他感到冷。
在床上躺了,没有开灯,把屋中的景物在暗中温习个遍。
园园剥下的一张糖纸在枕边瑟瑟地响,一股甜香沁了鼻腔。蒋璇璇那个白胖胖的未婚夫该已经把他的杰作端上桌了吧;辛静呢,她那个胡子比头发长的导演。不一定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每一个人却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他却都没有,曾经有过的放弃了,曾经没有的依旧没有。
亚青在留言条上向他道了“新年快乐”之外,还叮嘱他回来后给他去电话。
小舸伸手撤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播通了亚青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小鸥,电话里嘈杂一片,显然不止他们俩人在家。
小鸥让他过去吃晚饭,说准备了不少菜,还有亚青俩个搞音乐的朋友,正等着他凑手搓麻将呢。
他客气地回绝了,并且不等小鸥把电话交给亚青就挂上了。
麻将是个好东西,一百三十六只小方砖把你围在一座幻化无穷的城堡中,左突右杀难以突围。人家总说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可他在情场上牺牲之后,却从来没有在赌场中创造出任何骄人的战绩。
电话铃响了,一定是亚青不甘于他的置身方城之外。
他没有接电话,不是怕赌桌上的失利,实在是没有那份心境。电话铃不屈不挠地响,弹得他太阳穴胀胀的直跳。真见鬼!他伸手把线拔了,屋里立刻恢复了寂静。
窗外悬垂的电线在风中啾啁地叫着,把最后一点暖意从心头赶跑了。
在报社拥塞的办公室里,他看完最后一版的小样,碧寒便在冰冷的电话线的另一端,伴着窗外刺骨的风把他婉拒在她温暖的心房外。两颗同样强胜的心,终于在挣扎向上的轨道上,各不相让地撞击了,没有回旋的退路,因为她是一个不甘平凡的女人,而他也是难耐无成的男人。简单得象那个挂断的电话,两只从此沉默的话机,再没有电流通过,却依旧连着一根剪不断的线。总编的挽留,把他衰老的脸印上他的眼,把风霜雪雨的世故演绎给这不羁的年轻人,却终于没能抹去他心头的泪,于是,他听到一声老人的叹息,在他把自己抛向未知的苍茫时。
是碧寒没有给他证明自己可以接受她的争强好胜的机会,还是她根本就勘透了他难于做一个女强人的丈夫的内心?她或许在他不经意中无数次地暗示过,但他却只在无措中被强加了一个即成的事实。十五年中,他不曾,也不愿意承认他和她的分手的那个极简单的原因,碧寒却不会先知地预见他的顽强地坚守,他不想,也无须向她再证明什么,谁又能肯定他十五年的自我放逐不是一种潜意识中对她的报复呢!在邂逅的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十五年中的期待已不完全是碧寒的回归,那其中还杂了一种把撕裂的伤口展示给这伤口的制造者的悲哀的快感。
饥饿感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开了灯,墙上的挂钟已经把手臂指向了九。
在厨房的冰箱中搜寻到几片干硬了的面包,咀嚼着,努力纠集着残余的唾液。
亚青的麻将局怕是早已开始了。
他接好电话线,给成坚和金桥拨了电话,问候了快要不新了的新年。朋友们如今似乎都把他看作需要赈济的灾民,一律地悲天悯人,好象他已经到了需要别人可怜的地步。他心里堵堵的,把电话扔在一旁,牙齿研磨面包的声音鼓动着耳膜。
不甘冷落的电话却又饶舌地叫起来。
想必不会是亚青那缠人的牌局了,拿起话筒时他想。
“哪位?”
“你猜?”
一个略带口音的女声。
烦!他最讨厌别人顾作神秘。
“猜不出!”
他很生硬。
“辛静!”
他感觉到实际上自己在她报出姓名之前已经意识到是她了。她那个玩深沉的导演呢?
“什么事儿?”
他问。
该不会又是访贫问苦的吧!
“你那位朋友还在吗?”
电话里她的声音听上去比当面柔嫩了许多。
“走了。”
“夫人呢?”
他干瞪了一下眼睛,没有应声。
“别着急,慢慢编。”
她一定在电话的另一端得意地窃笑着。
“你为什么没有勇气告诉我你是个单身的男人?”
这精灵古怪的女孩子,天知道她的哪根神经错乱了,会想到这儿。他在一瞬间把和她的两次接触回忆了一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对她谈过如此深入的话题。
“你有什么事?”
他回避了刚才的话题。
“没事儿就不能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了?”
辛静反问道。
“我到电视台找个朋友,发现你的电话和他们这儿的号码很接近,你住得一定离这儿不远吧?”
“嗯,”
他应了一声。
“就算是对门儿吧。”
“你也不邀请我到你那儿作客?”
对方的语调中满是调侃。
“好——。”
他很想挂上电话,这个四川姑娘的论文应该再丢一次。
“瞧瞧,口不对心!好啦,不打扰你了,拜拜!”
她把电话挂断了。
莫名其妙!小舸听到听筒中传出了蜂音,楞楞地放下电话。这个多少让他感到有些矫情的女孩子一定也是如他这般的闲极无聊。他和现在的女孩子们隔得太远了,商界中的年轻女性大多带着功利的色彩,女学生中小鸥是他概念中的理想,而象辛静这样有太多的灵气的女孩子,却往往带出些掩不住的霸气。碧寒是含而不露的强胜,今天的女孩子却不再隐藏自己的棱角,直利利地逼人。
肚子勉强地承认了他的布施,他把靴子脱了,重新歪上床,打开电视,等待迟迟不来的倦意。
新年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十章
当你选择了希望的时候
同时也选择了失望
没有希望的日子
艰难晦涩
没有失望的生活
单调乏味
1
领导阶级们过节的时候往往比他们在任何一个工作日时都忙。做副处长的父亲还每每要在节日期间访贫问苦,关心处里那些随时可以造了你的反的职工的生活,尽管他们一家的生活也未见得比谁好。拉上一三轮车大白菜,可以给若干人家送去不少温暖,那是父亲的真诚,他却不能,不是买不起一车白菜,实在是怕被奉送的对象打出来,就连“下岗”的工人还叼着“希尔顿”呢!
金桥一大早就带了局里的党、政、工、青、妇的一干头头脑脑赶到北医三院,慰问前几天局里下属的一家电料厂仓库失火时,救火负伤的仓库的一个外地保安。营养品装了几大包,财务处长怀里揣着他签字批准的一只装了五千元奖金的大红信封,不知是谁还弄了一捧鲜花来,却不伦不类的全是玫瑰,秘书小王小心地捧着,倒象是要去求婚。电视台那些嗅觉灵敏的记者也来了,拎着箱子盒子一大堆,架势摆得十足,唯恐人们不知道这是一个缺少英雄的时代。
浩浩荡荡开进安静的病房时,局长大人在受伤者的床前刚刚俯下身去的时候,已经守候在那里的病人的家属就把他包围了。
金桥把真诚的嘉许的微笑毫不吝惜地献给了床上的英雄和他的亲属们,纱布包裹的那张脸上只有微微蠕动的嘴露在外面,那从家乡赶来的健康的七八张嘴却同时迸出了高分贝的声波,对着他的耳和电视记者探过来的粗粗大大的麦克风。
“局长啊,俺儿子受了伤,这全是为了公家呀!”
眼里涌出浑浊的泪的中年妇人显然是那个受伤的保安的母亲。
金桥同情地点着头,手已经被那女人粗硬的大手抓得牢牢的。
“局长,俺家劳力少啊,儿子又为公家伤了身子,这往后的日子可让俺们咋过呀!”
她不等金桥把准备好的慰问辞道出来,又把越来越丰富的鼻涕和眼泪抛洒出来。
其它几张嘴也不甘落后地抢着述说着保安受伤致残后,这个贫困的家庭将面临的困境,尽管至今也没有哪位医生断言受伤者将终身残疾。七八双手踊跃地伸向他,小王和几位随行的下属慌乱地冲上前,挡在他们的局长面前。
金桥没有想摆脱女人紧紧的手,腕上却感到了疼。床上的英雄已经被他的亲人们掩在了身后,看不到他的脸,准确地说,是看不到他那张露在外面的嘴。
“天哪,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女人忽然向下坠去,拖带着金桥弯下了腰,闲置的另一只手拍打着套在肥厚的棉裤中的大腿,嘹亮地嚎啕开了。
病房中全乱了,闻声赶来的几位值班的医护人员扎撒着手,忘了制止喧闹的职责。
金桥努力地从女人的掌握中抽出手来,腕上已经青紫了一圈。财务处长把手中的大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