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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雯说:〃她睡在全屋最好的房间里,又得到你最多钟爱。〃
程岭又笑,〃程雯你在别的事上何等大方,从头到尾,你对我无比友爱,丝毫不当我是养女,直视我为亲姐,此刻缘何一反常态?〃
程雯自觉理亏,〃我不知道,我一定是妒忌了。〃
〃更不合理,你应爱屋及乌。〃
程雯不愿继续讨论:〃我去看程霄学车。〃蹬蹬蹬走下楼去。
〃喂,喂,〃追出去,迎面来的是郭海珊。
他含笑问:〃找我?〃
程岭只得笑,〃来,海珊,我们喝杯咖啡。〃
厨房里两个工人正在备菜。
郭海珊说:〃地方好像不够用。〃
〃不不不,郭先生同我喜欢挤一点。〃
他们在书房坐下。
程岭问:〃我养父还好吗?〃
〃他找到了女朋友,此刻与那位女士同居,他俩在上海已经认识。〃
程岭点点头。
〃子女在这里很好,他也总算放心。〃
过一会程岭说:〃我想寻访生母。〃
〃有名有姓,一定可以找得到。〃
〃我只知道她叫方咏音,上次有人见到她在新加坡出现,她好像是个舞女,又做过歌星。〃
〃我知道了。〃
〃我愿意见她。〃
程岭喝一口咖啡。
这时郭海珊说:〃对,有一件事。〃
程岭见郭海珊语气郑重,抬起头来。
〃不知你对片打东街一四零一号这个地址有无记忆。〃
程岭一征,那正是卑诗小食店所在,她不动声色,〃那处怎么了?〃鼻子已经发酸。
〃那个铺位被银行封掉现推出贱卖。〃
程岭又一怔,然后缓缓说:〃郭家对此铺位有兴趣吗?〃
郭海珊摇头,〃我们从不在唐人街发展,郭家的物业多数在市中心。〃
〃那,为什么有兴趣说到它?〃
郭海珊轻轻道:〃他说,你或者会有打算。〃
他当然是郭仕宏。
程岭笑了,〃我身边一个钱都没有,我一无存款二无信用,我没有打算。〃
〃印大现在很不得意。〃
程岭听到这个名字,感觉上陌生隔膜到极点,仿佛已是前生之事。
不过她终于说:〃是,能帮他是好的。〃
〃印家有三兄弟,老大最能干,〃郭海珊只当程岭不认得这一家人,〃老二上个月在马来亚一宗矿场意外中受了重伤,老大一直在那边照顾他,老三趁此机会把铺位赌输了,还遭一身毒打,下落不明。〃
程岭默默聆听。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说:〃那铺位是个极其腌脏的地方。〃
〃可是总还可以落脚,人最怕无片瓦遮头。〃
程岭犹有余怖,打了一个冷颤,〃说的是。〃
〃你对上海无甚印象了吧。〃
〃现在又怎么了?〃
〃搞大鸣大放运动,叫人把心中不满意的话全说出来,政府藉此检讨求进步,绝不秋后算帐。〃
程岭微笑,〃那么好?我就办不到,谁讲我坏话,被我知道了,必定同此人绝交。〃
〃美国人正大肆举报搜捕共产党,连卓别灵都避到英国去了。〃
程岭抬起头,仿佛只有她这间屋内有和平。
她真没想到自己会得救,并还把弟妹及小莉莉拉上岸。
郭海珊忽然十分突然地问了一句话:〃你快乐吗?〃
话一出口,立刻后悔,生怕造次,得罪了程岭。
啊可是程岭并不是骄矜的女子,丝毫不以为件,她侧着头郑重地想了一想,〃我一生追求的,并非快乐,所以得不到快乐,也是应该的,我一直向往生活丰足无忧,现在已经得到,夫复何求。〃
这时佣人走过,程岭叫她添杯咖啡。
小念芳进来,依偎身旁,〃妈妈,给我吸一口。〃
〃苦涩不好喝,去,叫阿茜给你冰淇淋。〃一边纵容地把杯子趋到她嘴边,又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郭海珊在一旁微笑,这堪称是最年轻的慈母。
念芳的眼睛与头发始终黄黄,像琉璃那样颜色,混血儿特征毕露,这孩子,差点踏进鬼门关,侥幸存活,也注定在阴沟里终其一生,可是上天自有安排,叫她遇见程岭。
小念芳此刻已浑忘前事,,不过照样听话懂事,一双大眼睛时刻默默注视人与事,绝不多话,讨人喜欢。
性格同程岭差不多,得些好意,立即回头,绝不纠缠,绝不贪多。
女子以这种性格至为可爱,不过郭海珊对程雯也很有好感,她爽直磊落,爱笑爱玩,为全家带来喜乐。
至于程霄,那要等圣保禄学校出信褒奖他优异成绩,家人才知他功力。
这男孩与他母亲在生时判若二人。
当下郭海珊说:〃我该告辞了。〃
程岭送他到门口,回头问阿茜:〃郭先生呢?〃
〃在楼上好些时候了。〃
程岭连忙上楼去,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郭任宏伏在她的小书桌上书写,看见她,才住了笔。
她歉意地说:〃我竟没问你需要些什么?〃
〃阿茜招呼过我了。〃
程岭拉起窗帘,〃这么暗,看得见嘛。〃
亮光透进来,才发觉郭任宏脸容憔悴,老态毕露。
他皮肤又干皱,衬衫领子显得宽松,写了那么久,似乎有点累,程岭扶他到沙发上坐下。
他喝口茶,咳嗽两声,轻轻说:〃你毋须有太多钱。〃
程岭不明白他说些什么,不过她有个好处,她不心急,她专心聆听。
郭任宏说下去:〃钱多了麻烦,惹人觊觎,而且,根本无用,你又不是有野心要做大生意的人。〃
程岭还是不懂,怎么忽然向她说起钱来。
〃可是,又不能没有钱,穷人寸步难行,所以我替你准备了一笔款子,放在一个律师处,照顾你以后的生活,那律师是本地人,叫郭嘉福,十分可靠,海珊会介绍你们见面。〃
程岭忽然明白了。
她寒毛直竖起来,郭仕宏在口述遗嘱!
她一时开不了口。
郭仕宏侧头,笑了一笑,〃真奇怪,一晃眼我竟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还清晰记得当年跟家父到银行学生意的情况。〃
在这时他脸上好像有了光彩,眼睛也年轻起来。
他同程岭说:〃家人不住与我说亲,可是我只喜欢小表姐,你看我,终身不娶,就是为着她,可是她加入了革命党,一去不返……〃
程岭不语。
〃算一算,整整半个世纪快过去了,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回,程岭你有无想过时间去了何处呢?你那么年轻,你不会担心这个问题,我有时梦见岱芳,她永远那么年轻漂亮,她不会老,而我却已成为衰翁。〃
程岭听着,深感凄酸,泪流满面。
〃有时我也觉得奇怪,有朝一日我俩在另一个国度见面,她怎么辨认我呢?〃
程岭不知如何回答。
郭仕宏喃喃自语:〃也许,那时不凭肉体相认,也许,我的灵魂不老,她会认得我。〃
程岭把手按在他手上。
郭仕宏抬起头,〃程岭你真像岱芳,少年时我心情欠佳,她也喜欢按着我手安慰我。〃
程岭微微笑。
〃更可惜人不能一直活下去,不过,总得腾出空位给后人吧,前人也是这样退位让贤。〃
这时阿茜在门外说:〃医生来了。〃
〃请他进来。〃
程岭退出去,在走廊坐下,轻轻落泪。
小念芳不知从何处走来,轻轻拭去她的眼泪,程岭与她紧紧拥抱。
稍后,程岭到律师处签署了多份文件。
她要在那个时候,才拥有银行户口及支票。
那日,她向郭海珊要求独自在市中心逛一逛。
〃我这一年根本没有观过光,想看看这世界。〃
〃我陪你。〃
〃真的不用,司机接我返家。〃
〃那么,我去叫程雯出来。〃
〃罢哟,她在上课呢。〃
郭海珊急了,一抬头,看到律师行相熟女职员,便说:〃吕小姐,你抽得出一两个小时吗?〃
那吕小姐知情识趣,〃当然可以。〃取过手袋,就陪程岭下楼。
郭海珊朝她打一个眼色。
吕小姐会意:〃郭太大,我们到勃拉街逛完了百货公司喝茶。〃
程岭只得接受好意,乘机看一看吕小姐的妆,发觉口红已经不流行鲜红,淡色看上去比较自然,眼睛边沿学古埃及人那样描一条线,轮廓顿时鲜明起来,还有,裙子比以前短,衬衫也较为贴身,领口结一蝴蝶,非常俏皮。
程岭在心里嚷:我过时了。
那吕小姐鉴貌辨色,〃郭太太,我叫吕文凯,你想买些什么尽管吩咐。〃
程岭抬起头,只见蔚蓝的天空非常晴朗非常高,可是这一个天却势利地只属于吕文凯那样的女孩子。
程岭问:〃你是大学生吗?〃
〃我去年刚自卑诗大学出来。〃
〃你是土生女?〃
〃不,家父家母仍在香港定居。〃
〃你觉得外国人有歧视华人吗?〃
〃个别情况啦,倒底与上一个世纪不同,现在华人不是梳猪尾的苦力,〃吕文凯微笑,〃我们的发展也不一定局限在唐人街,相信再过十来年,华人定可大使拳脚,资本主义讲实力。〃
〃吕小姐在大学念什么科目?〃
〃管理科学。〃
程雯将来也可以念这个。
可怜的程岭,她不知道吕文凯实际上还要比她大上两三岁,环境造人,此刻反而是她显得老气。
程岭替弟妹及女儿买了许多新衣。
轮到她试穿之际,她感慨了,对吕文凯说:〃你穿就好看,不比我,硬硼绷,原来穿衣也讲气质,不能勉强。〃
等找到地方喝茶,天色已经暗了。
吕文凯已第二次拨电话向郭海珊报告行踪。
程岭回到家,看到郭仕宏站在露台上等她。
她抬起头笑,〃怕我迷路?〃
郭仕宏但笑不语,她去了这几个钟头,使他觉得天长地久。
程岭进屋脱下新外套,〃我出去花钱去了,真痛快,洋人都管我叫太太,女士。〃
郭仕宏只是笑。
〃你说华人是否已经抬头?〃
郭仕宏想一想,〃世纪末吧,世纪末或可与白人争一席之地。〃
程岭诧异,〃还要等那么久?〃
〃嗯,而且,必定尚有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