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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红楼梦》。
“被一群最啰嗦的家人,做最持久的纠缠不清。”——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红楼梦,红楼超级大恶梦!
如果有善心人士挺身而出,把《红楼梦》改成攻击过关游戏,立刻就能凸显男主角贾宝玉成长的艰辛了——
贾宝玉,不断被家里的女人攻击着,奋勇向前、过关斩将,这关全部都是林黛玉幽幽出现,用眼泪攻向贾宝玉,下关换成满天的贾母老祖宗,不断把一顿又一顿的美食硬往贾宝玉嘴里塞……守关的大怪物是贾政爸爸,疯狂的用棍棒乱打贾宝玉……
唉,这样的日子,过了一百二十回,贾宝玉怎么可能不出家?
4
贾宝玉的遭遇,是“特例”吗?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恐怖,没有代表性吗?我有点不相信——
请不要忽略,在整个中国文化里,贾宝玉,是知名度最高的少年啊!
或者这样说:贾宝玉,是知名度最高的“正派”少年。
当少年罗密欧为了爱而叛离家族的时候,少年贾宝玉正被三姑六婆烦得快要窒息!
我难免会想到在没有翻译作品可看的年代里,所有厌恶家人、内心狂热的少年少女,把眼睛望向戏台上捏造的世界时,竟然也老是看到如此气闷的贾宝玉,一定会很绝望吧。
还好,我们总算也有几个不那么“正派”的少年,像“封神榜”的哪咤这样的野孩子,实在让我眼睛一亮,精神振作了许多。
哪咤,任性又逞能,杀了他爸爸也得罪不起的龙王之子,为了让爸妈不再为难,少年哪咤自杀结束生命,把毁坏的肉身退还给父母。
这当然很帅,但这“帅”的代价多么悲惨!
中国少年与家庭的关系,要不就像贾宝玉的那么恐怖,要不就像哪咤的这么恐怖?
5
写故事的人是干什么的?
写故事的人,大致上是觉得人生充满琐碎杂质,生活又很单调,周遭世界也不怎么迷人,只好动脑动嘴动手,捏造些有意思的人生出来。
对我们这些看故事的人来讲,一个又一个被捏制而成的人生,是值得观摩的,是可能有启发的,是可供自我安慰的,是我们这黯淡世界的炫丽橱窗,神秘出口。
看故事的少年,一样也期望能看到为他们而设的橱窗,为他们开辟的出口。
可惜这样的例子并不多。
大部分的中国故事,在讲大人的人生。大人的政治,大人的道德,大人的感情,婚姻,大人的家庭。
老练、纷扰、迂回兜转、千疮百孔。
对所有站在生命橱窗前张望、偶尔推开生命之门探探头的少年来说,哪能领会其中的奥妙?
从《红楼梦》一路看到张爱玲的话,人生是很不堪的,欲望是很龌龊的。
这当然有可能很真实,很能呈现某种人生的真相,但对许多被困禁在家庭多年,等着拍拍翅膀试飞的少年来说,这些“真相”是很扫兴的,如果你去看电影,才开演十分钟,电影院就误把结局先放映出来的话,怎么可能不扫兴?
艺术价值是很高,但对少年来说,很扫兴。
6
中国故事里,有少年情调、活得起劲、让人很想展翅飞离家庭、自己开辟痛快人生的,是金庸的小说。
金庸捏造出来的少年,绝对不是贾宝玉可以一起混的。
谁呢?
最有名的两个。韦小宝、杨过。
《鹿鼎记》的韦小宝,无赖少年的极致。
《神雕侠侣》的杨过,叛逆少年的冠军。
他们不必像贾宝玉那样被锁在家里,因为韦小宝出生在妓院,杨过是孤儿。
他们吃尽了世界的苦头,所以他们不来那一套“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骗人把戏。
他们当然有坚持,不然他们就只是混蛋而已。
韦小宝坚持了义气,其它一切“从宽处理”。
杨过坚持了爱情,其它一切“去他的”。
民族国家的大枷锁,他们两个“试穿”之后,立刻很识相的“退还”了。
写故事的金庸,从来没有明讲过他是受够了中国少年永远被家庭、民族所牵绊的郁闷,可是我们左看看杨过,又看看韦小宝,实在很难想象金庸不是在替闷了好几世纪的少年出口气。
7
我在杨过和韦小宝的身上,看见一件重要的特质——
这两个少年,从来没有以家庭或国家为理由,停止对人生幸福的追求。
他们有弱点、有挫折,但他们也相信人生的价值,不轻易退缩、不找借口放弃。
跟“托托小英雄”的托托比起来,杨过和韦小宝更倒霉十倍。可是他们不去“抢回来”别人的人生,他们自己搞定。
韦小宝得到过瘾的人生,杨过寻得的是宁静和幸福。不管是什么,起码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出生的家庭尽管不能任你挑拣,人生却依然是你的,请务必善加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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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鼓手咚咚咚~他烂糊,你爽快! …'痛快日记(1998)'
小说^t*xt…天。堂
是不是我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越熟、越烂,我们吃东西的口味,也就越熟、越烂?
熟烂,是上海菜很重要的一个风格。小时候家里打麻将,下午点心常常是江浙路数的粽子,形状比一般台湾粽子长,蒸透以后是烂糟糟、黏答答,非常自暴自弃的样子。
我们姐弟虽然完全不参与牌局,但点心倒是有份的,每次遇到这烂糟糟的粽子,姊姊跟我都不断做出恶心的表情,提不起胃口。
我到现在看廉价恐怖片,看见那些行尸走肉脸上的肌肤,东掉西落时,还是会想到用筷子夹起烂肉粽的伤感景象。
当然,我现在是一点也不怕烂肉粽了。煮得熟烂的东西,其实味道是比较容易多些层次,比起生吞活剥的料理,另有一种世故。这和谈恋爱的状况很像,你会喜欢生吞活剥的、蛮横的恋人,可是慢慢的,人生变得熟烂了,你就也会喜欢细火慢炖的恋人了。
不熟悉上海菜的人,如果看到菜牌上,竟然有“烂糊肉丝”这种菜名,大概会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吧。
小时候我家辈分最尊的,是我的外婆。外婆的筷子很奇特,是一对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细银筷子。外婆吃的东西更奇特,永远是一碗黄澄澄的“烂糊细面”。
用来搭配烂糊面的菜肴也奇特,是“鸭脑”。外婆的座前,每晚就放妥一具对半劈开的鸭子头,好像等待完工的小提琴一样。
细细的银筷子、黄黄的烂糊面、劈开的鸭子头,这是每晚吃饭的“片头”,是我对“老年”的联想画面。
我开始相信,“烂糊”是“衰老”的指标。
我更加不爱吃烂糊的菜色。
做“烂糊”的菜色,很费时间,而且并不是像鱼翅、海参这些菜,花了大量功夫去做,端上桌就能博得大家的赞叹。像烂糊肉丝、烂糊面这样的东西,是得不到什么掌声,上不了抬面的。
老人家吃这些烂糊糊的菜,简直像在咀嚼自己的生命……
小时候的我,当然不能领会“浪费生命”的乐趣。可是,所有厚重的、颓废的、天塌下来也不甩的、讲究“派头”的文明,都是以“浪费生命”为基本态度的。
你再什么挥霍,也不可能比“浪费生命”更阔绰。
过度冗长的卷轴、过度冗长的昆曲、扭曲枝干的盆景、刺绣、搓背、鸦片烟、所以细火慢炖的食物。
在中国古董的拍卖会上,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一大堆细致到歇斯底里的东西。面对这么冗长的文民,人生可真是短得可笑。不过我们倒是被激发出一股浪荡子的决心了——
这个文明,肯定是面面俱到的了。所以我们的人生,就只适合孤注一掷,放手一搏,才可能有点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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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鼓手咚咚咚~洗手是为了再弄脏 …'痛快日记(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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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红楼梦》闷死人吗?
我到现在,都还是觉得《红楼梦》很闷,更不用说小时候了。
有人跟我说《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对付人的手腕特别厉害,我都很困惑——
王熙凤这样就很厉害吗?有比妈妈的那些朋友厉害吗?有比雪丽阿姨厉害吗?(雪丽阿姨把她的男人逼得穿内裤在街上过夜。)有比小陶妈妈厉害吗?(小陶妈妈试佣人的方法,是把钻戒满屋乱放。)大概因为家里常常有“很多王熙凤”进进出出的,我看《红楼梦》时,就觉得王熙凤“满正常”的嘛!
也有人跟我说《红楼梦》里的刘姥姥很好笑,我小时候也很纳闷——因为我们家洗衣服的欧巴桑,第一次看见抽水马桶,就很高兴的把衣服都丢进去又冲又洗,这个,好像比刘姥姥还厉害吧?
而整本《红楼梦》,除了王熙凤和刘姥姥之外,实在是没什么能吸引小孩子的人物了。我长大以后,当然比较能领略《红楼梦》的幽微致密,可惜还是常常捺不住性子,进不到里面去。
有一次,我被小说家白先勇先生找去,帮着改编他《谪仙记》的电影剧本,改着改着,他开始讲另一个他想写的故事,是有关一对学昆曲的青梅竹马小伶人,他越讲越起劲,讲到这对璧人扮演昆曲《长生殿》的场面,索性站起来演给我看——
白先生比划着唱了两句,发现我没什么反应,停下来,看着我:
“咦?你不喜欢《长生殿》呀?”他问我。
“不喜欢。”我老实回答:“唐明皇一个做皇帝的人,跟个杨贵妃一起咿咿呀呀的翘着小指头跳扇子舞,不喜欢。”
“唉呀!”白先勇先生顿了一下脚,痛惜他的对牛弹琴。
他不死心,想救我:“那你喜欢昆曲《游园惊梦》吧?!”白先生问。
“也不喜欢。”我老实回答:“主角演睡觉,观众也睡觉。”
“唉呀呀!”白先勇先生连顿两下脚,痛惜他的海参被我当成发胖的水蛭。
他有唐三藏的心,他还是不放弃,还是要救我:
“那你总喜欢《红楼梦》吧?!”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不喜欢。他们老是在吃饭。”我答。
“唉呀!唉呀!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