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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再到小屋去看看。
小屋基本被树木覆盖,我走到它跟前,需要穿越好几丛林木。小屋的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性植物,如果是春夏季节,小屋应该全部穿上绿衣。现在还是早春,小屋上的阳光被周围的树条划成碎块。我走近小屋,走近窗户。从窗户望进去,屋里很暗,看不清楚。我又靠近一步,我想看看那具残破的尸体是否还在。让我惊异的是,潮湿、阴暗的小屋里,并没有尸体的存在,除了靠近里侧的配电板箱,小屋里空空如也。有一些水老鼠还在小屋里交叉跑动,它们从墙根拳头大的洞穴里钻出来,在地上寻找什么,在曾经是尸体存在的地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抑或是在地上吮吸,然后又刺溜钻进洞穴。小屋的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残骸,有的,是无数个水老鼠的爪印。水老鼠竟然连骨头都吃掉了吗? 水老鼠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太让人恐惧了。我悄悄地后退。我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但是我眼睛一扫,看到一堆灰黑色的水老鼠,挤在小屋边上的一丛灌木下,它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它们的肚子都是圆圆鼓鼓的,毛发晶莹滑亮。在离它们不远的地方,还有更大的一堆。我还看到第三堆、第四堆……它们都撑得走不动了。
我快速离开小屋,一路狂奔,向办公室方向跑去。
在食堂门口,我差点撞到洗碗的老杨的身上。老杨碗里的水因为躲闪我而泼到了我的衣服上。
老杨吃惊地说,陈秘书,你跑什么? 你怎么从那边跑来?
我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老杨。我要告诉他我看到的一切吗?
老杨比我还吃惊,我第一次看到老杨的脸上失去他标志性的微笑。老杨说,陈秘书怎么从那边跑来? 你你……看到什么啦? 你脸都跑青了。
没……没……我……哦……水老鼠,我看到水老鼠了……
是吗? 那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植物园,水老鼠多了。老杨又微笑了,他说,水老鼠也让陈秘书怕成这样啊,到底是书生啊,哈哈……
洋玉在植物园里走来走去。洋玉围一条红围巾,她用红围巾包住了嘴巴,很显眼。她是来找老杨的吧? 老杨上班去了,她应该到老杨上班的地方找他。她在办公室门口,是找不到老杨的,难道她不知道?
这是近午时分了,我一直处在恶心的状态中。恐怖和害怕已经悄悄远离了我,剩下的只有恶心。张会计看我情绪不对,她几次放下手里的书,打量着我。崔园长也抬眼看我几次。崔园长还在研究他的药饮,他此时杯子里的水是淡黄色的,不知是哪一种中药泡制的,崔园长悄悄地品尝。他也看到在办公室门口徘徊的洋玉了。
崔老鳖家的洋玉,干什么啊? 崔园长说。
不知道。张会计说。
贼头贼脑的,跟崔老鳖一个样。崔园长说着,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门边,喊道,洋玉,找人的吧? 找谁啊?
还能找谁?
找崔老鳖啊,几天没见到他啦?
两天啦,昨天和今天。洋玉的眼睛盯着崔园长。
崔园长躲开了她的眼睛,说,那才算一天。
你在园部找不到他的,他不到园部来,你要找到断魂岗去找,找迟了,就被水老鼠吃了。
他这几天找老杨有事。他说到园部来的。
洋玉的眼睛还是盯着崔园长,她想从崔园长脸上看出点什么。
噢,崔老鳖没到园部来,崔老鳖要是到园部来,我会看到的。我这几天没出门,天天坐办公室,要是看到他,我会跟他打招呼的,我会请他吃支烟的,我会请他喝杯茶的,我没看到他,说明他没来。这样吧,老杨去县城卖药了,你等他回来,问问他去。
我不问他,洋玉眼一阴,说,他是个挨千刀的!
什么? 崔园长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对洋玉的话不能理解。
我会问他的。洋玉又说,我想问问,老杨没跟你说什么?
崔园长尝一口药饮,说,没有,他要说什么?
没说就算了。洋玉一扭身,走了。
崔园长看着洋玉渐渐走远,愣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洋玉走了,我却心里有了数,小红屋里被水老鼠吃光了的尸体,莫非就是崔老鳖? 我还想到了此前失踪的丁家干,还有更早失踪的老会计,他们是不是和崔老鳖一样,喂了水老鼠了呢?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我觉得,植物园里这股邪恶的力量,渐渐有了眉目,这就是,以崔园长和老杨为轴心的偷盗集团,他们控制了植物园,也控制了生杀大权,对于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或者有碍于他们行为的人,就拿去喂水老鼠。我感到腿在抽搐,心也跟着抽搐起来,如果他们知道我知道一切,我也会成为水老鼠的美味的。还有张会计,她难道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也许真的什么都不懂吧。她把书翻过去一页,轻轻的。她低敛着眉眼,认真地读书。第二十八章 洋玉的刀
洋玉在家磨刀。洋玉的刀,是她父亲切猪蹄子时用的,形状有些奇怪,呈弓型,背上带着把子,握在手里,切东西很得力。洋玉把院门关起来,认真地磨刀。洋玉把刀磨得刷刷响。
洋玉对着月光,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在刀锋上吹一口气。“嗖——”黑乎乎的刀锋像吹来一阵风。
洋玉把刀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开始洗脸,化妆,还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洋玉晚上没有到植物园去看电视。她不去看电视,老杨就会来。每次都是这样的。可今天,洋玉担心老杨不会来。他不会不来吧。洋玉想。洋玉把耳朵竖起来,听屋外的风声。屋外没有风声,她听到了月光洒在地上的声音。
老杨还是来了。
老杨学一声猫叫——这是给洋玉发的一个暗号。
你怎么才来。洋玉有些哀怨地说。
我怕你去看电视嘛。老杨坐在洋玉的床上,说,我在路上等了你一会儿。
我哪里想去看电视啊,我找不着人,没心思。
所以我没急着来呀,你心里有事,我怕你不想理我。老杨说,你父亲也真是的,出门也不跟自家小孩说一声,多叫人担心啊。
烦死人了,我也不找他了,他不管我,我还去管他干什么啊,他就是去死了,我也不哭一声,我恨死他了! 洋玉跺着脚说。
你恨你父亲啊,那也不必要。
我就是恨!
看不出来洋玉性子这么烈。老杨吃惊地说。
还不都是你呀,他不让我跟你好么。洋玉有些娇气地说。
原来是这样。老杨心里想,暗自得意着,觉得洋玉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温顺啦,一定是她父亲失踪了,她生活中没了依靠了,才变成这样的。老杨心里越发地喜滋滋的,把挨着身边的洋玉揽到怀里。老杨说,崔老鳖不回来,我就天天来陪你。
洋玉说,就怕他这辈子不回来了。
老杨愣一下,说,不会吧?
洋玉说,什么不会啊,你老杨心里能没数?
老杨更上一惊,觉得洋玉是不是觉察到什么。
洋玉知道说漏了嘴,又说,你们一起偷药,你还不了解他? 他那种人,就是死在哪里,怕是也没人知道。
老杨说不会,崔老鳖比鬼还精。崔老鳖不会有事的,要不了几天,他就回家了。他就算一辈子不回家,还有我呢,我不会不管你的。
洋玉说,说话可要算数啊,我可就指望你了。
中国人,哪有说话不算数的道理。老杨慢悠悠地抽烟,大大咧咧地说,给我倒碗水洋玉。
你倒会使唤人了。
老杨心里笑笑。
洋玉给他倒来一碗水,看着他,小声地说,你一来就急,巴不得一口吞了我,今天怎么消闲自在啦?
老杨心里有数,不急,是因为不需要防崔老鳖这个老鬼了。洋玉就像到了狼口的小绵羊,迟早是嘴里的美味。老杨干干地笑两声,答非所问地说,崔老鳖那么老土的人,怎么给你起这么好听的名字? 真是怪了。
洋玉惦记着枕头底下的刀,不想跟他多废话,但也不能急。洋玉心里咚咚地跳,对自己说,不要看枕头,不要看枕头。洋玉朝老杨身边蹭蹭,羞羞地说,这叫什么好名字啊,难听死了。洋玉,唏,我讲给你听听,我出生时,家里没有一根吃的,我妈说,家后不是还有洋芋吗。我妈让我爸去挖几个来。我是半簸箕洋芋养活的,我妈就叫我洋玉了,以后图省事,就没起大名字。
这个名字好,洋玉好,你妈真是英明! 老杨把洋玉往身上揽。
洋玉说,你烟还没抽完哩,你水还没喝哩……
老杨把烟头摁灭了,去喝水。
洋玉说,你跟崔园长说啦?
老杨说,说了,崔园长说,洋玉也不比银花差,也不比豆叶差,怎么不能来植物园? 崔园长说他原则上同意,下一步就是跟上级请示了。
洋玉心里说,你撒谎。
老杨说,你就要成为植物园工人了。
这一次,洋玉没有下手。洋玉其实是有机会下手的。老杨跟洋玉做完了,翻身滚在一边,点上了一支烟。老杨把烟抽了一半就睡着了,是洋玉把他的烟头拿下来的,当时,吓了老杨一跳。洋玉说,你烧着手了。老杨没吭声,没有翻身,又睡了。在老杨打着鼾声的时候,洋玉想从枕头底下摸出刀,在他的脖子上切一下。洋玉知道,这事做起来很简单,就像切鸡,脖子一样。但是,洋玉没敢,一方面,是洋玉怕了,另一方面,是枕头叫老杨的头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