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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中同学。看着对方的背影,小张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是我们班的劳动委员,不是小流氓。
百货公司门前广场上,有一只大喇叭,正在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幸福的花儿竞相开放,
爱情的鸟儿比翼飞翔,
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我们都喜欢这首歌,我听到小张也轻轻地哼唱。小张不由自主就挽住了我的胳膊。我感到脸热心跳,同时也有一种幸福感,觉得,我们就是幸福的花儿,就是爱情的鸟儿,我们正在蓝天白云下比翼飞翔。在我们身边,有人往百货公司走去,也有人从百货公司出来,情侣们也有挽着胳膊的。小张问我要不要逛逛百货公司。我说逛逛也行。这时候,我看到有人在停自行车。我一眼就认出他是石湖粮管所的所长,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臃肿、戴着洁白的口罩的姑娘,她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们。在我和她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她笑了,大声地叫我的名字,陈文江! 我一下子感到特别难为情,因为我认出了对方,没错,她就是侍红。我们半年多没有见面了,戴着口罩,遮住半张脸的侍红,依1 日让我熟悉。我的羞愧和难为情,主要来自于小张还在挽着我的胳膊,可小张并没有把手松开的意思,反而挽得更紧了。侍红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对她父亲说,我同学。我没有向她介绍小张,我想,我不用介绍,她也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可能是口罩的缘故吧,侍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她说,我休学了。我得了肝炎病,要休学一年。我啊啊着,说知道了。我一直处在尴尬的境地,同时也有隐隐的内疚和凄凉。直到那个高大的粮管所所长带着她的女儿走进百货大楼。
广场的大喇叭,还在深情地歌唱:
啊,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第二十七章 白狐
夜风呼啸,把门都撞得砰砰响,我掌灯夜读已经至深夜了。夜大有很多门课,每一本教材都厚厚的,大家的学习积极性普遍很高,在那种氛围的感染下,我也和小张一样,抓紧一切时间学习。可以毫不讳言地说,我学习的动力,完全来自小张的影响。我在灯下苦读的时候,会想着,小张其时,也在灯下苦读。
这夜的风真的很大,它已经影响到我的学习了。我觉得隔壁的砰砰声,不像是风撞门,或者,在风撞门声里,还夹杂着另外的声音,不规则的,时急时缓的嘭嘭声,像是人在拍打着棉衣。隔壁是丁家干的宿舍,他失踪已经两个多月了,莫非是丁家干回到了宿舍? 还是丁家干的宿舍里住进了别人? 我放下书,走到门边,掀起门帘,透过玻璃向外看,一地月光,惨白的,风很大,树影在地上大幅度地摇晃。我看不到什么。而隔壁的声音,似乎也随之而消失。难道声音制造者发现了我的窥探? 我把目光别过来,朝丁家干的门口看。丁家干门口的走廊上,干干净净的,既没有灯光照出来,也没有别的影子。就在我准备放下门帘,回去继续看书时,突然,白光一闪,一件东西,像是从丁家干的宿舍扔出来一样,落在走廊里。我倒吸一口气,心一下子蹿到嗓门。那是一只猫吗? 它动了一下,在地上打一个滚,站起来,像人一样站立,似乎长叹一声,它的确是长叹一声,然后,用另一只前爪搭在脑门上,对着中天的月亮望。我认出它了,它不是猫,是一只白狐。在院子里,我见过黄狐,像黄鼠狼一样一大群,有时候在墙头上,排成队,有时候在水塔上,拜天拜月,有时候结伴,从林子里走进走出。而白狐,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莫非它就是传说中的大仙? 千年黑万年白,真要有一万年的寿命,的确应该得道了。白狐要是转眼变成一个人,我会被吓死的。但是,我并没有被吓死,白狐也还是白狐,它继续把手( 权且这样说吧) 搭在脑门上,原地转一圈( 或许两圈) ,像是故意表演给我看,然后,跳下走廊,旁若无人地走了。它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回头望我一眼。它是在等我吗? 我放下门帘,不再看它,心想,如果我再掀起门帘的时候,它还没走,我就跟它走,看看它要把我带到哪里。
不知过了几分钟——也许连一分钟都没有——但我感觉时间很长了,我用手指,把门帘挑起一条缝。它居然还在。它打着眼罩在望我。好吧。我说。我走到床边,拿起电棒,心想,如果它还在,就确认它是在等我,我就放开门,跟它去看个究竟。看什么,我并没有想。但是,我一直觉得,植物园隐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包括丁家干的失踪。
我没敢惊动它。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它。它一闪就钻进树林了。我的电棒一直藏在腋下。
我想当然地觉得白狐讨厌电棒的白色光亮。因此,即便它消失在林子里,我也没有打开电棒去寻找它。我想,如果它真有灵气,它还会出现的。它果然就在我前边出现了。它从林子里跳出来,让我看见它,然后又钻进了林子。就这样,它时隐时现地在前边引导着我,带着我向前走。
水塔下边的这间红砖红瓦的小屋,我从来没有来过。如果不是白狐的引导,我基本上忽略了它的存在,可以说,我的记忆里,没有它丝毫的痕迹。但是,白狐在它的附近消失了。它是钻进了小屋,还是躲在了附近? 周围全是树木,林林总总,高高矮矮,重重叠叠,风声呼啸里,这些树木东倒西歪,像站立不稳的醉汉。
我站在林木中间,我也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了,但是我还能站住,虽然我的心也是东倒西歪极不安宁。我站了一会儿,确认白狐不会再出现了,便有些后怕,觉得不该出来看一只白狐。在我正欲回去的时候,风声里夹杂着怪异的声音,似乎还有一种腥臭味。
我向小屋靠近几步。我知道小屋是水塔的配电房,谁会到小屋里来我不知道。我知道经常拉电闸、给水塔上水的,是食堂的崔师傅,但他是不用到配电房的,电闸就在水塔下边,他只要从水塔下的小门进去,就可以完成他的工作了。我竭力回忆谁和这间小屋有关系。可惜我回忆不出来,风把我的脑子刮乱了。我继续向小屋靠近几步,并把电棒举起来。有一团黑影,剌溜从我脚边蹿过。我知道它是水老鼠。又一只水老鼠蹿过去了。我没有顾及它们,再走一步,就到小屋的窗户前了。腥臭味,就是从小屋的窗户里窜出来的。小屋的窗户还算整齐,窗户上的玻璃却支离破碎,风正灌进去,发出啾啾声。我把电棒筒对着窗户按亮了。一大堆硕大无比的黑色水老鼠在灯光下集体愣了神,旋即便哇哇叫着,四散狂奔。小屋四周的墙壁下,大大小小全是洞,水老鼠奔逃不及,在洞口拥挤成一团,有几只一头撞到墙上。我的电棒没有跟踪这些水老鼠,而是回到它们聚集的地方。我惊呆了,不知是手腕一软还是心一软,电棒差点掉下来。在电棒所照之处,是一具残缺不全、面目全非的人尸,衣服不知哪去了,水老鼠不会连衣服也吃掉吧,但水老鼠毫无秩序的啃咬,已经让尸体失去了人形,许多地方露出了骨头。这是谁啊? 不会是丁家干吧? 丁家干失踪这么长时间了,如果是丁家干,他早该被水老鼠啃光了,那么,他是谁呢?水老鼠显然已经适应了电棒的光亮,又纷纷从洞里钻出来,扑到尸体上,片刻之后,尸体已经被水老鼠覆盖,只看到圆鼓鼓肥嘟嘟的水老鼠在尸体上蠕动。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但这的确是真的。我不知道是如何离开这问令人恐惧的小屋的,我的小腿肚抽筋似的疼。我害怕我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也会被水老鼠撕撕吃了。当我在风声中回望小屋的时候,在小屋的屋顶上,站立着黑压压的黄鼠狼(或者狐狸吧,夜色中,很难分辨出这两种动物,它们体形相似,习性相近) ,它们也是被血腥味引去的吧? 它们在等食水老鼠吃剩的残羹吗?
回到宿舍,我看不下书了。我不知道尸体是如何来到小屋的,也不知道他是谁。我想找谁说一说。老杨呢,他在吗? 还有小谢所长,还有大李、徐师傅,是谁都行,我要让他们去看个究竟。可我再也不敢出门了。
我没有上床睡觉。我是和衣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当麻雀的啾叫声惊醒我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在敲我的门。谁呀? 我问。对方说,我,你怎么没起来? 你该起来背书了。我没听到你背书。你天天不是背书的吗? 我听出来,对方是老杨。我噢一声,看一眼桌子上的闹钟,这是小张送给我的闹钟,我把它调在早上六点半的时间上。显然,闹钟已经闹过了,现在是七点半了,而我,并没有听到闹钟声。我揉揉眼睛,想起夜里的奇遇。我喊道,老杨。门外没有人应我,老杨可能已经走了。我跑过去,掀起门帘,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