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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痴人说梦了不是?即或我保不全你,护着自己还是有主意的,你自己回去吧,现在就去写返故的奏章,等到皇上想起你的好处,还不一样请你回朝?”
陈子昂展愁为笑:“你倒教训起皇帝来了?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随我回归故里,让她看着连自己的宠男都离她而去岂不更狠?”
谢方正噗嗤笑出声,“你这个人!得了,我就陪你回去。”他认为自己这一走会让帮着武三思的白衡业有文可作才推三阻四,却又不愿再拒绝陈子昂,陈子昂见他答应了,立刻起草奏章表明归乡之意,一经女皇批准,谢方正也立马卷了铺盖偷偷跟随他回到射洪。
他们这一走,激怒了女皇的宠侄武三思,他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那个屡次冒犯他的陈子昂?现在竟然连骁远侯都给他拐骗走了,要不是忠心的白衡业将二人的关系告诉他,他还一直蒙在鼓里极端讨好那个不要脸的男宠!可是皇帝是不至于为了这件事而惩罚他们的,因为他没有让皇帝确信不疑的证据,骁远侯就有空子可钻为自己辩解了,所以他决定采纳白衡业的建议:不揭发他们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而应该利用这种相互制约的关系来瓦解他们。因此当女皇向他问起骁远侯近来的情况时,他只说是出去玩耍玩疯了,拉也拉不回来。倘若女皇说想念他了要传见他,武三思就会直接告诉她,谢方正去了射洪,一时半会回不来。
武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倒也是个重情谊的人,听说子昂的母亲去了,也要去祭奠方才安心,那就随他去吧。”亏得女皇这一“随他去吧”,那一去便是守孝三年,直到期满,陈子昂返回朝廷,谢方正才跟随他一同来到京城。
谢方正一下马便直奔皇帝跟前请安。武曌诮笑着命朝廷众学士陪她游龙门,并要求学士们一一赋诗。原来谢方正赶上女皇春秋时节常办的诗会,要从中选出诗魁。这天正是重阳节,重阳重阳——两个男人,是个号兆头。谢方正心里想着,果见随行之中夹杂着那个地位卑微的陈子昂,不由暗自偷乐:子昂诗名鼎盛,此次重赏非他莫属了。
陈子昂边走边思忖着:女皇继贞观遗风,成绩昭著,然而她过分尊崇佛教,规定佛教在道教之上,广建佛寺劳民伤财,国库耗竭,何不趁此一抒己见以示警喻?
众臣挥笔交稿,共计三十五篇。武曌看过,将其中三篇交给上官婉儿,让她一一念出,由大家评议。这三首诗分别是梁王武三思的《应制诗》,尚方监丞宋之问的《谒龙门》以及麟台正字陈子昂的《感遇诗》。
上官婉儿最先念的是《应制诗》,诗云:“凤驾临香地,龙车上翠微。皇宫含雨气,荣臻挂日垂。”
赵固听罢连忙称赞:“梁王的诗自然流畅,好诗!好诗!”
女皇的堂侄武攸宜也附和道:“情景交融,可贵!”
上官婉儿继续念《谒龙门》:“佛像千尊起,恩沫万家园。福如两山松,寿比洛河源。”
张九龄说它感情真切,属精密好诗,张虚若称其“音调优美,再夺诗冠亦当之无愧”。
上官婉儿微笑着展开最后一首诗,顿时大吃一惊——竟是一首直抒胸臆的谏诗。此诗涉及时政弊端,措辞刚烈,万一触怒皇帝,别说他一个小小麟台正字会招来灭顶之灾,恐怕连她这个念诗的人也要遭殃。
上官婉儿手捧诗稿面露难色,女皇却若无其事地催促她念下去。上官婉儿借着胆子念出了陈子昂的《感遇诗》,诗云:“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功尚未可,人为安能存?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
诗稿一念完,满场哗然,女皇环视众臣,面带笑容地问:“众卿以为如何呀?”
又是一阵骚动,只听最响亮的那个声音嚷嚷道:“皇帝万万岁,小人天天醉。君要醉臣议,安能识错对?”
女皇的目光落到谢方正身上,笑道:“你这皮猴子可是喝醉了来向朕夸耀酒力?我倒不期你也能做诗了,不如这诗冠赏给你罢?”
“皇上说对了,小人我也会做诗,不过这诗魁就不够格了。臣的意思,请狄大人来评这三首诗怎么样?”
女皇把目光转向狄仁杰,问:“狄爱卿,你对这三首诗怎么看?”
狄仁杰稍作考虑之后拱手道:“三思才华横溢出口成章,诗助皇上游兴;宋监丞言出心声,是不可多得的颂歌;诗言志,陈学士不掩饰耗财时弊,字字铿锵,时代强音。”
武曌听罢,颔首道:“陈爱卿,你也说说写此诗的想法吧!”
陈子昂吐音清晰地答道:“圣上出一言,天下倾听;圣上做一事,天下瞩目。当年楚怀王喜好紫色,全国上下衣着皆为紫色;楚灵王喜女子细腰,宫内后妃多遭饿死;今圣上崇佛,于是天下寺庙林立,而修河桥、建学堂的资金因之匮乏,地方官员为迎合上方口味亦欺上瞒下。臣以为只有除弊兴利,财政充实,百姓才能富裕,国力才会强大。”
武曌点点头:“陈爱卿的《感遇诗》紧扣时政,正视现实,忠言直谏,不附势、不溢美、不讳疾。众卿家,朕说得对否?”
“皇上圣明!”众口一词,格外闹猛,在鼓乐声中,女皇宣布陈子昂夺得魁冠,亲赐龙珠玉带一条,并当众降旨:陈子昂擢升右拾遗。
众官员纷纷道贺,梁王亦是装腔作势地向陈子昂笑道:“恭贺陈大人夺冠了。”
谢方正见状,自告奋勇挺身而出:“三思也只差那么一点点而已,陈大人不过是运气比你好罢了。”他说话的目的并不在于讽刺武三思或者替陈子昂假谦虚,他只想靠随便说句什么话引起梁王的注意,好试探一下他此刻对自己抱有怎样一种态度。
情况果然发生了变化,武三思笑里藏刀地称呼他为“谢侯爷”而不再是那句粘答答、肉麻麻的的“叔叔”了,那他势必要连骁远侯也一起对付了。谢方正觉得眼皮跳得厉害,推说旧病复发,陈子昂于是陪同他辞了众人先行回府。
“哥哥不用因为陪我而扫了皇上的游兴。”才离开人群几步路,谢方正就催陈子昂回去,陈子昂于是随手叫了一个人带他回去,自己很顺从到回到了皇帝身边继续随行。
人犹在,心已去,他左思右想就是不明白谢方正好端端怎么会那样。难道只要一激动,不论好事坏事都会头疼吗?当官这么几年了,还是第一次升职,有什么好激动的?即使是我会为此而感恩,他也不屑为这点小事而头疼。抑或是他觉得升官不利于我?圣上能接受我的谏诗是我的心愿,有何不利呢?大概是我多心了吧,他那劳什子病也是经年的顽疾了,都怨吕克扬当年推他下山。罢了,和一个死去的人计较什么呢?兴许是这回京路上一程颠簸,水土不服所造成的呢?他现在该走到哪儿了呢?
陈子昂那一箩筐的问题一直在脑子里盘旋,直到这天游玩归府时还是在不停问自己。他那双看似无神其实特别出神的眼睛可把奴才吓坏了,掩了书房的门由着他自己去发呆,还是丫头把他拉回卧房就寝的。
次日清早,陈子昂直入骁远府,见谢方正躺在床上还没起来,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有了着落。他舒颜朝谢郎扑了过去,“我好后悔昨天没有送你回来,没有亲眼看着你进了侯府……我好怕你在路上有什么闪失……我昨晚一夜都没睡着。”
一心只顾着扑在国事上,他几时扑到自己身上说过这样好听的话?几时为了公文、奏章之外的事情说自己睡不着觉?谢方正听了他一本正经的告白不觉失笑:“你真的没睡着吗?”
“嗯!”陈子昂狠命地点头,眼睛里确实泛着几丝红。
“为什么睡不着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儿。”
“我怕他们把你弄丢了!说起来也许真的很好笑,虽然经常见面,可还是很担心你。现在看到你我就放心了。”陈子昂说着,自己先傻笑起来,谢方正奖赏他一个暖暖的香吻,然后放声大笑:“哈哈!你这个傻瓜!”
“为什么说我傻?”陈子昂嘟哝了一声,又搀扶起谢方正问:“身子可好些?”
谢方正揭掉透着体温的暖烘烘的被子跳下床,“说你傻你还不服气,我那不过是个退场的借口,哪有什么病。”
“那你不是害我白担心了?”
“呵!看情形还要我还你这份债不是?”
陈子昂狎笑着接过话头,“要还!当然要还!”
谢方正也乖笑着回敬:“陈伯玉,你这多少年才升一次官,原来是因为心眼太坏了。”
“若论心眼,下官又哪里及得上侯爷登峰造极的坏呀!”
“哦?坏在哪里?洗耳恭听。”
“就坏!”陈子昂笑着刮了他一个鼻子,宠溺地将他抱在胸前玩起了手指。谢方正却将陈子昂手中的奏折朝他脸上轻轻一拍:“还不去上朝?以后少拿这种东西给皇上看了。”
“为什么?”
“你升官是不是很高兴啊?”
陈子昂憨然点头:“升官当然高兴了,难得陛下有意改过,我能不高兴吗?”
“改过?”谢方正特意挑了挑眉毛,道:“我看她是力不从心啊!”
“梦元你这话怎么说?她是一国之主,焉能有办不到的事情?”
“看来我还真的不能离开你……”
“你要离开我?”陈子昂一听这话顿时慌了,他不知道又是哪里得罪了谢方正,哪里让他不满意了,只顾一味自责起来:“我是没你那么机灵,我是配不上你,可是……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我……”
看着他紧张无措的表情,谢方正伸手用力抓住他,温婉地笑道:“我并没有说要离开你的话啊!我是说你这么正直,我必须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你没有察觉到吗?圣上对你的谏言总是抱着赏而不用的暧昧态度,打个比方来说,我让你讨好梁王以进一步达到你最终治国的目的,我想你只会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但你绝不愿意去实行。两者不是一个道理吗?”
“确实。”陈子昂若有所思地凝神而对:“圣上总是置我的谏言于耳边不顾,我正是因为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