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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去问问他?”我的手不由得握紧了,金镶玉的指甲套子咯在手心里,微微钝痛。
“他一定不会说的,我何必定要去问出个谎话呢?”颜夕柳取出手帕轻轻拭去嘴角的微笑,缓缓吟诵道:“林下荒苔道韫家,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奴婢想,这阙首《山花子》也许便是为伊人所做。只可惜,那人大约不知有人为之情痴。”
我缓缓续道:“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似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原来娘娘也读过此词。”颜夕柳释然笑道,搀着我的手道:“竟与娘娘说了这许多话。娘娘请书房歇息吧。”
远处跑来两个小丫头,见了我连忙道:“老爷命奴婢们领娘娘出去。”起身在前面引着,带我到了外书房。
通志堂——乌木匾额端正悬在门口。我不禁脚下一软,小丫鬟忙搀住。书房内情形没什么变化,只是无端的觉得有些萧条。小丫鬟转身出去,我诧异的发愣,忽听里间脚步声,明珠踱着方步出来。
“坐吧。”老头子自顾自在正位上坐下,手里握着一只绿玉乌木长干烟袋,半闭着双目。
我没坐,屈膝一礼唤了声,“老爷子。”见他按了按烟袋,连忙从桌子上取过火石火绒,上前打火。明珠就着我手里点着了烟,吸了几口,半天才问道:“干嘛来了?”
“今天是吴克善老王爷的冥寿,皇太后让我出来打谯。顺路看看太太。”
“避嫌还来不及,以后别来了。”明珠拖长声音道。
“是。”
如果别人在此时进来,一定惊讶万分。明珠像个老太爷一般坐着吸烟,而一身朝服的皇贵妃站在边上听训。
“宫里如何?”明珠问道。
“都好。”
“皇上对你如何?”
空气很压抑,我透了口气,“皇上轻易也不和我说话。”
“唉!”明珠叹口气,“好好的日子,你不愿意好好过。闹到如今,只有混一天是一天。回来快半年,我这里也算安稳。总是一家老小保住了性命,从前的事儿,皇上也不追究。老夫荣耀一生,还算是全始全终。也得谢谢你。”
“当初老爷子不顾满门性命救我,原该报答您。”我淡然道。
明珠吸了口旱烟,长声叹道:“丫头,不用支我的情儿。老夫精细一生,不会干冒死的事。是那畜生,用自己的命保下他阿玛的老命,我不是看不懂。小畜生虽是为你,可毕竟惊了皇上的心。皇上不能不念我老来丧子,这才网开一面。”
“皇上总还是重情义的。容若,他最清楚。”我惨然笑道,“老爷子既然安稳,我也便放心了。”
明珠嘿然道:“今后别再折腾了。我还有几天好活呢?若再出事,谁还能救你?”
“我现在,绝没有再乱来。”我淡淡的回答道,“老爷子别说丧气的话,今后皇上还有依仗您老的时候。”
“依仗我?娘娘抬举老臣啦!”烟斗在黄铜烟灰坛子上磕的叮当响,“索额图能让我死灰复燃?索额图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你说的对,将来他的下场一定比我惨。” 明珠笑了几声,“自己把着太子,觉得能一手遮天,也不想想皇位上坐着的是谁!”
我不发一语。不愧是官居内阁十三年,掌仪天下之政的宰相,将朝局动荡看的这般清楚,“您老把索额图看透了,自己可别学他。”
明珠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利用大阿哥和惠妃?”
“惠妃有大阿哥,宫里还养着八阿哥,不是安生的人。”
“早晚有她后悔的时候!”明珠弹弹身上的烟灰,岔开话道:“太太刚才和你说什么?”
我便将揆叙和耿格格的事说了,“老爷子的意思呢?”
“我明珠真是上辈子欠了债!生出这些不省心的畜生来!”骂完也不回答,我知他是默许了。
明珠又坐了片刻,咳嗽一声,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向后面走去,半晌,院子里响起他苍老的声音:“娘娘在哪歇着呢?你们这些奴才怎么不知道伺候着?!”
门一开,几个丫鬟仆妇连忙进来请跪安,又有小丫鬟带着丝络从前院儿匆匆忙忙的赶进来,笑道:“贵主儿跟这儿歇着呢?咱们也该回去了。”
梁九功也过来请我上轿。我让丝络将赏赐的东西拿出来:不过是文房四宝,表礼等物,只单赏了揆叙一个楠木小佛。明珠带着揆叙又到大门口跪送,我都让免了。轿夫将轿子搭进仪门,院中上了轿,一径又出德胜门往白云观去。
观里鼓乐依旧,《长生殿》正唱着《闻铃》一折,我只听得坐立不安。实在看不下去,便停了戏,驾回宫。第二天又是这一出,早早的来了,神前请戏,看了三本全的,傍晚才回。第三天一早去寿康宫向太后缴旨完差。竟正在宫门口看见柔嘉长公主带着女儿。互相行了礼,
我看着耿格格,不免夸了几句。小姑娘灵秀大方,稳稳的蹲身行礼请安。我连忙亲手拉起来,“叫我不知怎么夸才好呢。”
柔嘉长公主只是微笑道:“皇贵妃谬赞,宠坏了小孩子家。”我退下手上一个五色翡翠玉镯子,笑道:“公主家里什么好的没有?这个是我小时候,仁孝皇后亲自赏的,给小姑娘戴着吧。”柔嘉长公主忙推辞,我只不肯收回。她们便去了。
带着丝络往西长街走,丝络搀着我笑道:“这耿格格今年十三了,公主宝贝的不得了。也是知书识字的,写的字儿连皇上见了还夸赞呢。”
我点头,笑问:“有人家了么?”
丝络笑道:“没有呢。一般人家公主哪里舍得?”
回到宫里,吃过饭歇了歇,百无聊赖,我将《飞雪图》挂出来,细细研究着。忽然门口小宫女进来道:“柔嘉长公主带耿格格来了。”
我放下针线,出殿门迎着。她们在寿康宫吃了饭才过来,不过彼此说了几句话,又看了看我的针线绣品。柔嘉长公主只管赞好,略坐了一会儿就走。
第六卷 续 断肠声里忆平生 续 可怜小儿女
作者:雨燕儿 更新时间:2012…11…13 09:00
从此后,凡柔嘉长公主到慈宁宫请安之后必定会到我宫里坐一会儿。这一日,她刚走不久,康熙便来了。
我正全神贯注盯着画轴,忽觉光线一暗,回头看见康熙正静静的看着,连忙站起来。
“……漂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砂。容若的词。”康熙看我一眼,“这是高士奇的?”
“是。本是扬州知府张纯修画的。”我答道。
康熙又仔细看了看,“白茫茫一片,能看这么久么?”
“奴才闲着也没别的事做。”
“要绣许久?”康熙忽然问道,“当初在昭仁殿所焚化的一画一绣,用了多少功夫?”
我心底猛的一抽,却依旧淡淡答道,“也不过数十年而已。”
康熙踱步到书案前,翻了翻桌子上摞着的书籍,“天热了,下月初五朕就到畅春园住,你想去么?”
“奴才这些日子身子倦怠,还是不去了。”
康熙往外走,到了殿门口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柔嘉最近常来?”
“公主来过几次,带着耿格格。刚刚才走,大概是去毓庆宫那边了。”我送到殿门口,见梁九功站在屋外。
康熙张了张口,似乎掂派了一下语言,这才蹙眉道:“耿哥儿多大了?”
我说道:“十三了吧。”
康熙便不言声,梁九功陪笑道:“明年十四,正赶上秀女大挑。”
康熙突然笑道:“你糊涂了,公主郡主家的女儿是不必参选的,还是老祖宗在的时候定的规矩。何况耿家是汉官。”
梁九功忙陪笑道:“是。奴才糊涂。”主仆二人说着话就出宫门去了。
晚上丝络服侍梳头卸妆,我对镜问道:“今儿晚膳怎么多了几样东西?”丝络篦着头发,笑道:“下午皇上过来,奴才以为怎么也得在这用膳。谁知道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还以为他得睡在这呢?我心中冷笑。
丝络对着镜子里的我说:“后来才明白,原来不是为吃饭来的。是为了告诉贵主儿那句话。”
我心里一诧异,“上畅春园?”
“不是。”丝络轻轻的将我头上的小玉卡子拆下,“是耿格格那句。”
“不过随口提起,前后也不挨着。”
“公主本来和咱们这走的不近,最近为什么常来?”我不解,示意她接着说,丝络又道:“前一阵在皇上跟前,公主问起太子爷的亲事,说娶亲之前先立个侧福晋才好。您说这是什么心思?”
“听谁说的?”我回头问道。
“梁谙达说的。”她低声道,“梁谙达还能说瞎话?当时皇上说:太子的侧福晋和大阿哥的嫡福晋都要从明年的秀女里挑。贵主儿想,她可不得来找找您?估计明个儿,她就要上荣主子处去了。”
丝络将篦子放下,“太子的侧福晋,将来必定是贵妃的名位。皇上不愿意罪臣的亲眷做儿媳妇,又磨不开妹妹的面子。这里嘱咐了您,怕是也早派人嘱咐了荣主子。”
躺在床上,心里渐渐明了,康熙忌讳耿格格是三藩的后代。他心中的满汉之分好像更重,是不是我的错?
这一日下午,我手里理着丝线,口中问丝络,“都安排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