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在另一个房间里穿衣服,他会在下面等你。”
房间是普通汽车旅馆的大小,正当中是张大床,有些生锈的铁床架,铺了白色的床单,没有枕头,没有被子。白色的床单像是让使用床的人一目了然地看到床单上都有些什么,好让人放心这上面并没有污秽而且更换过。但是那样的白色看上去像是验尸间里包裹尸体的布,带些惨然的味道。房间的四壁也是一样的有些发霉的黄,墙上没有窗户,这房间是在楼房的当中。
格温一下褪下内衣,赤着身上了床,半躺着,向我招招手,“脱衣服,来啊。”
房间里很明亮的白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体上,一层一层的肉堆在皮肤下。她身上所有的体毛都刮得很干净,乳房很大,向下垂着,脸上的妆有些掉了,把五官的线条仿佛也抹掉了些,有些含糊的一片。我晃了晃头,头脑里忽然显出那天在个专卖中国食品的超市里看到的那只洗剥好的大白猪的尸体,一大团的白肉扔在个黑色冰凉的大铁秤上。
“没什么感觉。”我说。
她看了看我的胯下,“真是,没反应。”她撇了撇嘴,“没关系,我让它有反应。”她从床上爬了过来。
“这得让它自愿。”我退了一步,觉得像是在重复哪一部电影里的对白。
“但是它没反应。”她又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像是在评论只不能明白主人命令的蠢狗。
“我们能不能聊聊?”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你以为你还是《麦田守望者》里那个小男孩的年龄?”她摇了摇头,像是发现了件很有趣的事。“行,我们聊天,不过你得多给我二十块钱。”
我掏出钱包,给了她一百二十块钱。
“十分钟。”她说。
“你比律师贵。”我说。
“当然。”她往后躺回到床上,“你要聊什么?”
“不知道。你要聊什么?”
“你的工作?”
我笑了笑。
“乏味,我也不想听。”她摆了摆手,“运动?电影?音乐?电脑?股票?对了股票,我正想投资些高科技股,建议买哪几个?”
“这你得问股评家。”
“他们的评论看不明白。”
“什么看不明白?”
“他们说的产品我看不明白。有个家伙说的,买股票得买你明白的,比如快餐店,你觉得东西好,里面生意好,股票总是不错,是谁说的?忘了名字。”
“PeterLynch?”
“对,是他。”
“他这话说得有道理。”
“不过最近市场变化太快,我不太想人市。”她拍了拍大腿。
“看你是长期投资还是短线经营。”
“我是长期投资。五年投资期至少。”
“那多买些不同的股票,降低短期的风险。”
“不过那样的话,回报可就低了。我看股票市场的走势近期应该很稳定,联储也不可能提息,进市应该还行。”她打了个哈欠,白胖的大腿在床单上划了划。
我想这谈话进行得不错,和个赤裸着身子的妓女在个发着霉味的房间里讨论某一股票的未来走势,公司管理层的得失,经营状况的好坏,等等之类,将来一定是个值得回味的记忆。
我记得以前读过老约翰·肯尼迪的传记,说是1929年股市大崩溃前,他在街边擦鞋,交易所门前擦鞋的小孩不知道他是股市的大炒家,向他传些股票的最新消息。老约翰当时就想,连擦鞋的小孩都在炒股,这股市只怕不妙,第二天就着手开始把所有的股票清仓兑现,逃过了1929年的股市大难。我心想,如果老约翰知道今天一个妓女也在讨论股票的得失,他是不是会连夜飞奔回家,股市一开张就全盘脱手?不过我又想,眼前的妓女可是个长线的投资者,属于头脑冷静类,股市里多些这样的投资者,倒是股市的一个稳定因素。
所以我放了心,想股市安全,我的工作,就算它再无聊,也还安全,起码手里找个妓女聊天的闲钱是不缺的,因此可以继续聊。
“没风险可就没回报。”我说。
“可不是。”她又打了个呵欠,“没意思,这话题。我们找点别的说。”
“随便。”我说。
“随便。”她又从桌旁的包里取出烟,点上,吸了口,一条白色的腿半收着,靠在床背上。她看着烟圈发呆。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吸烟,忽然间觉得一阵的恶心,很像是半夜里忽然醒来,仿佛有着清醒的意识,却又不能完全醒来,努力地想呼吸却呼吸不了,想移动肢体也移动不了,那一种像是整个人在个巨大的榨油机里被一点一点地压榨窒息,完完全全,赤裸裸面对黑色死亡的恶心的感觉。
“算了。”我站直身,走到门前,打开门,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过道到楼梯口经过一左一右两个门,左门里床在咯吱咯吱地响,杂着沉重的呼吸声,右门里几个人在用西班牙语抱怨,夹杂着那个胖大妓女的骂声。我下了楼梯,小男孩还靠在门口,手里的棒糖只剩了根杆,拿在手里转着。
“Bye,鲍勃。”我从他身边走过。
“Bye.”他头没抬,应了一声。
我打开铁门,走出房子。外面风变大了,刮在屋角上,呜呜地响。门前空地上的那辆宝马不见了,老凯迪拉克却还在,我的车边上又停了辆破旧的厢包车,像是那一群墨西哥人的车。天更冷了,我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忽然间发现我在房子里一直都没有把大衣脱下过,身上一身的汗。我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姚明成或是肖河生的影子。
我转身回到铁门前,按了按门铃。铁板一声响,露出两只眼睛。
“鲍勃,我的朋友出来了吗?”
“没看到。”
我想姚明成总该出来了。
“先和格温在一起的也没有吗?”
“没有。”
“能不能帮我找找?”我觉得有些奇怪。
“好。”
“找到跟他说我在外面等着。”外面很冷,风很大,但是我不想再进房子一步。
“好。”铁板关上了。
我转身又走回到空地上。空地的左角有个路灯,黄色的灯光暗暗地照亮了半边的空地。风一阵一阵地刮着,我两手抱在胸前,头埋在大衣衣领里,身上渐渐地发凉,出的汗凉津津地贴在背上,像是几百根针同时刺在身上,我咬着牙,忍着。
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被风刮到了空地上,来回盘旋,一上一下,像是有自己的四肢和灵魂,一会儿顺着卷动的气流在风里翻转下身躯,一会儿在缓缓流动的空气里慢慢转动,一会儿一阵急风,猛然地抖动,发着哗哗的声响。它在风里伸展来去,像是个黑夜的白幽灵,乘着冬的夜风,在寒夜里散散心。我定定地看着它,觉得它是个极美的东西,让我的眼里忽然有些湿润。
后面的铁门一声响,脚步声响,到了我的边上,停下,立住。
“怎么样?”沉默了会儿,姚明成问。
“不怎么样。”
“觉得她不漂亮?”
“不难看。”
“身材不好?”
“大多数女人都这样。”
“不够热情?”
“妓女,还能怎样。”
“床上功夫不好?”
“我没和她上床。”我说,看着旋转的塑料袋。
“你付钱了?”
“付了。”
“但是你没做。”
“没有。”
“你和她上了楼,进了房间,付了一百块钱给她,但是你什么也没做?”
“一百二十。什么也没做。”
姚明成大声笑了起来,在黑暗的夜里听起来很刺耳。
“怎么了?”我转过头去看他。
他大声笑着,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边笑,一边说:“什么都没做。你真他妈的失败。”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又大声笑了起来,“我他妈的也什么都没做。”他说完了,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带了些哭的味道。
我看了看他,没说话。
“我他妈的我搂着她,一点都没反应,她也急了,逮着它上上下下地弄,他妈的还是一点都没反应。”他抹着眼睛,喘着气,像是在说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
“最后她急了,说先去把你解决了,让我歇歇,先在床上躺着,回来再来找我。我他妈的就一丝不挂地躺在那张破床上发傻,等了半天,影都没有。后来那小孩来敲我门,说,你在底下等我。我说那个格温呢?”他又大声笑得半弯了腰,“那小孩说,早走了。”
他又笑了会儿,停住了,“我们都他妈的是失败者,去他的失败者。”
风越来越大,肖河生却还没出来。我正想回头去问问肖河生还在不在,空地边的小道上忽然一道闪亮的光柱,一辆车开了进来。一上了空地,路灯照着,黑白的车身,车顶上放了个蓝灯,是辆警车。
车门打开,一个黑人警察从车里慢慢地跨了出来,站直身,两眼盯着我们,一边慢慢地关上了门,砰的一声响。他站在车边,打量了一眼空地上停着的三辆车,转过头,一步一步地向房子走过来,两眼一直盯着我们。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他腰带上的警棍和手枪也在慢慢地一上一下地起落,带点缓慢的弹性。
他走到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立住了脚,看着我们,却不说话。我慢慢地扫了他一眼,漠无表情地和他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又转回到地面上。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在地面上飞快地盘旋,像是跳着个妖异的华尔兹舞。
他盯着我们,一声不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从我身边擦过,警棍的一端轻轻地碰了碰我放在胸前的手肘。
他走到铁门前,上下打量了房子,正要伸手去按门铃,门开了,白色的灯光从屋子里射了出来,肖河生苍白着脸从里面走出,他似乎根本没看到就在门前的警察,低着头,也不看路,下台阶时,绊了一脚,踉跄了下,又往前走。警察半转着身,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