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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川和我把少校从帐篷里领出来,穿过潮湿的草地时,他仍非常兴奋,几乎语无伦次,这并不是被他得到的喝彩所影响,而是困为他终于完成了他的故事。他扯着我的袖子,胡言乱语,晃动着脑袋,但我没把心思放在他身上,而是想着昙,我刚才看到她正在看台上和冯谈话。当她从主帐篷里跑出来时,只在表演服外面套了一件风衣,一看到她,我便完全把少校抛在脑后了。
“我们不直接回住处,”她说道,“她想带我去广场上的一家俱乐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到你父亲家。”
“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我觉得我们应该等到早晨。”
“没问题。”她说,“去他家吧,一旦干掉了你父亲,你就完全按照我告诉你的去做。你听到我们走进屋子,就躲起来。别做任何事,直到我来找你,懂了吗?”
“我不明白。”我说道,被她策划的方案弄得困惑不已。
“求求你!”她紧紧抓住我的衣领,“答应我你会按我说的去做!求你了!”
我发了誓,可当我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时,那种混乱的感觉又来了。虽然我没有认真听少校的故事,而是想着自己的麻烦事,但他在我身后咕咕哝哝和咯咯窃笑的声音,沾沾自喜于他宝贵的复苏记忆或者他的编造——不管它是什么,都使得我在那一刻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疑虑,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去讲故事吧。
我父亲的房子坐落在叶铺街上。那是一栋麻灰石建的两层小楼,绿色的百叶窗,一扇带有刻着水牛头形状门环的绿色大门。我于午夜后不久到达了那里,站在刷着石灰水的高墙下的背风处,围墙周着他的庭院。雾气被连绵的细雨驱散,四周没有任何行人。从楼上窗口的百叶窗中透出的灯光洒落下来,下面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打白百合,花茎包在粗绸纸中。我猜是我父亲骑车去市场购物回来,拿走其他物品后忘记把花带进屋了。花瓣光润的洁白中好像透露出某种征兆,似乎预示着在前方有一个毫无意义的血腥事件。
杀死我父亲的念头并没令我害怕——在我的脑海里早已上百次地演练过这一行动了,我设想了每个环节。当我站在这里时,我感到十八年来的往事都堆积在我的背后。所有以往令我痛苦的疑虑都消失不见,如同雨前的雾气。我心怀对父亲的仇恨之情,但并不感到有任何罪恶感,我还认识到我别无选择,因为父亲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威胁。
我穿过街道,敲了敲门,片刻过后父亲来给我开门,领我走进一个灯光明亮的凹室,右侧有一道拱门,通往一个昏暗的房间。他身披一袭宽松的绿丝长袍,当他领我走上凹室左侧的楼梯时,他钟状的体形和箍有银盘的光头落入眼帘……这些东西伴随着茉莉熏香的气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仿佛正由一位僧侣领路,去拜见某位神秘的高僧。在楼梯的顶端有一间狭窄的白色房间,里面置有两把铬合金椅,一张挂在墙上的幕布,房间最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文件、一个装饰性的花瓶、一把老式开信刀和一尊寸把高的镀金青铜佛像。
我父亲坐在一把椅子上,用光束笔触发了壁幕的电脑模式,开始访问索尼人工智能公司。
他操作着各种菜单,同时不停地和我聊天,说他很抱歉错过了我们的演出,他希望明晚能够出席,并问我逗露期间对平圻感觉如何,通常它似乎是个对新来者不大友好的地方,不过到这个周末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宾至如归了。
我没有带武器,因为料想到他的保安会发现。我觉得开信刀也能干成这件事。随即我的手碰到了佛像。我确信用它能干得更顺手,便于干净利索的一击。我拿起它,举了起来。我本以为当这个时刻来临时,我会告诉父亲我是谁,好体味一下他的震撼和惊慌。但现在我意识到那不再重要了,我只想让他死。总之,既然他很可能知道关于我的真相,那么我真实施了所设想的这个戏剧性场面,效果可能并没我想的那么强烈。
“那是泰国货,十五世纪,”他冲着那尊雕像点点头说道,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到屏幕上,“很漂亮,是不是?”
“非常漂亮。”我说道。
所有必要的考虑早已成熟,行动本身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只是十八年来所积蓄的力量的最后爆发,我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身后,抡起雕像砸到他的脑后。
我满以为会听到破裂声,但撞击的声音却是厚重压抑的,类似拳头无力地打在枕头上发出的那种声音。他发出一声惨叫,歪歪斜斜地倒在墙边,脸朝外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他流了那么多的血,我相信他肯定死了。可他又呻吟起来,眼睛眯缝着,挣扎着要跪起来。
我看出自己击中了他头骨上的银盘。血液从银盘四周流出来,那银盘保护他躲过了致命伤。
他的长袍敞开了,苍白又带有斑纹的腹部从绿绸中露了出来,鲜血在他的脖子上淌下,他的脸孔因疼痛而扭曲,满脸茫然困惑,看上去令人恶心又滑稽可怜。他颤抖着抬起一只手要阻止再一次的击打。他的嘴嚅动着说“等我……”或是“什么……”,我无法确定。但我没心情去等或者解释什么。干净利落的死亡也许不会让我受到那么沉重的打击,然而我并不能接受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它侵入了我的道德根基,骇人的直接的杀戮行为褪去了复仇的浪漫色彩。
当我双手紧握塑像,再次猛地击中了他的头骨顶部时,我被恐惧责骂,当一个孩子多少有些偶然地用石头打伤小鸟,他也能感受到这种恐惧。我父亲仰面跌倒,血从他的口鼻涌出。
我闻到一殷淡淡的粪便味,于是扔掉佛像踉跄着离开了。现在我的计划已经完成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刺过敌人、即将死去的蜜蜂,排净了体内毒素,全身充斥着一种有些麻木的新奇感。
光束笔滚落到了第二张椅子的下面。我捡起它,然后按照昙的指示,用电脑联系了岘港的一家安全机构。
一名态度冷淡的金发女子出现在屏幕上,问我有什么事。我解释了我的境况,不耐烦地描述了凶杀案的所有细节,除了罪犯——我得到的遗产数量会确保我拥有法律豁免权——我又给了她范的律师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些关于遗产的细节,从而确定了我的真实身份。
这名女子突然消失了,她的影像被一幅变化着的彩色图案所代替,几分钟后,一份带有闪烁的蓝色提交按钮的合同表格出现在壁幕上,我在上面按上了指纹。
那名女子再次出现,现在她明显热情多了,谨慎地警告我继续待在我所处的地方。她向我保证一支武装部队将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大屋。随后她又建议我从脸上擦去血迹。
尸体的存在——真实的肉体——让我很不舒服。我捡起开信刀,走下楼体,摸索着穿过凹室旁无灯的房间,在角落里找到一把椅子,从那儿我能看到门口。独自坐在黑暗中增强了已遍及我全身的麻痹感,虽然我感觉到某种令人坐立难安的不和谐音萦绕在刚发生事件的地方,我仍然没有去多想。
我在那里坐了大约十分钟,这时门开了。冯笑着走进了凹室,身后带着身穿蓝色裙子和格子短衫的昙。她踢了一下门,把它关上,然后把昙推在墙上,开始吻她,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裙子。突然,她的头猛地转了过来,尽管我不相信她能在黑暗中视物,可我看见她确实在直勾勾地盯着我。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在我确信冯已察觉到我的存在之前,昙的左拳由下往上击中了冯的下巴,打得她撞向了对面的墙,随后又一脚踢中了她的肚子。
冯滚到一旁,缩成了一团。她大声呼喊着我父亲的名字,“威廉!”要么是在警告,要么是在——她可能意识到发生什么了——表达悲伤,我说不上是什么。
然后这两名女子开始搏斗。尽管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但她们的速度和奇异的优雅动作简直令人目瞪口呆。我像是在看两个长指甲的巫女在微重力的一块明亮区域中跳舞,施画着猛烈的符咒。
冯开始的时候,因为被昙最初的一下打得头昏眼花,因此一直在防守,但很快她就恢复过来,开始控制局面。我记起自己手中的开信刀。场面一片混乱,冯动作迅捷,我找不到时机下手,但她停顿了一下,准备发动攻势;于是我用力掷出了刀子,扎在了她的肩胛骨间。这并不是致命伤——刀片太钝了,刺不深一旦却使其分心。她尖叫着,手试图够到刀子,把它拔出来。
当她在一边挣扎时,昙窜到她身后,用力地将她的脖子扭断了。
昙把尸体放下,向我走来,在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