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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时候我连思考究竟为什么的能力都没有,何况在我身旁的男人又用手用力戳我的身体,痛得我感到一阵昏眩,只好快步来到後门,穿上家母平常穿的红色鞋带木屐,走出後巷。这时,我想到家母可能已经死亡,停住脚步,望向左右,发现抓住我双手的男人是这地方警局的刑事和巡佐,熟悉的脸孔正凶狠地瞪著我,同时用力拖著我前行。我连询问的机会也没有。
——马路上是眩目的阳光,家门前挤满了人群,我一走出来,所有人的视线皆集中在我身上,站得较近的人慌忙往後退。一见到他们泛著黄光的脸孔,我眼前一暗,差点摔倒在地,同时脑中阵阵抽痛,很想呕吐,慌忙想伸手按住额头,可是因为双手被用力抓住,完全无法自由行动。此时我才想到家母并非生病,而是被人杀害或什么的,而警方怀疑我是凶手。於是,我乖乖的跟刑事走。
——当时我的脑筋一定出了毛病,丝毫没有一点恐惧或悲哀,只是我全身因汗水而湿透,身上又只穿一件背後和腰部完全湿漉漉的白色浴袍,实在难过得受不了。加上头顶照射的艳阳光线感觉上有点臭、也有点令人喘下过气来,我几乎快晕倒,同时口中溢出腥味,忍不住想呕吐,只好时时睁眼望著闪闪发亮的地面,边吐唾液边往前走。然後,我发现果然下是去找医师而是走向警察局,虽然心跳加促,下过开始爬上警察局前的阶梯时,我的情绪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这时竟有一种好像正在阅读描写自己故事的侦小说,也好像正在作梦的感觉,凝视著脏污的地板。忽然,背後响起很大的叫声,我惊讶的回头,发现带我前来的刑事正在制止跟在後面的一大群人进入警察局。人群中应该有我熟识之人,但是我记不得有谁跟谁。
——之後,我被带人里面的狭窄房间,坐在木制的BANKO(九州地方方言,指椅子),接受巡官和刑事们的讯问。可是我头痛欲裂,现在已经完全忘掉当时是如何回答,只记得一直被说是「这一定是谎言,对吧」,所以我也坚持「不,不是谎言」。
——没过多久,这个乡镇中无人下识、绰号「鳄鱼探长」的谷探长进来,一开口就说「令堂被人杀害了」。当时我忽然哽咽,再也忍不住的出声恸哭,不停拭泪。这时候,保持沉默的谷探长开口「你不应该会不知道」,同时丢了某样东西在我面前的脏木桌上。那是家母总是放在床榻上、睡觉时穿著睡服用的衣带,上头有紫色系绳系著的铁制茄子,那已经栢当老旧了,听说是家母离开故乡时所系用之物。但是,我低垂著头,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时,谷探长发出如雷般的怒叫「你是用这个勒死令堂,对吧」 。这实在太过分了,我终於怒火上涌,情不自禁站起身,瞪视对方。这时我忽然又头痛欲裂,也很想吐,双手撑住桌面,全身不停颤抖,但是却怎么也忍不住因为内心感到难堪而流出的泪水。
——谷探长接著又说出各种话斥责我。这位探长被此地矿坑中的恶徒们称为「魔鬼」或「鳄鱼」,令人闻名丧瞻,但是我没做任何坏事,所以毫不害怕的默默听著。他说今天早上八点半左右,补习的学生和平常一样两、三人前来上课,见到前後门紧闭,马上通知住在後面的房东。老房东先生从厨房後门的门缝大声呼叫,可是仍叫不醒人。不久,在昏暗的光线中发现往下通往厨房後门的楼梯口悬著两条白皙的腿,老房东先生立刻脸色铁青的跑至警察局通报。之後,警方人员赶到,首先撬开顶住厨房後门的木棒,正想上二楼时,发现家母穿著一件睡袍,把细腰带绑在楼梯上的扶手,套上脖子自缢。我则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般的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沉睡。但是调查家母的尸体时,发现颈项周围的勒痕与细腰带不一致,被褥也凌乱不堪,所以判断是遭人勒杀之後再伪装成自缢。另外,家中并没有东西失窃,也无外人潜入的痕迹,因此只有我最可疑。
——另外,家母在被褥里被勒杀时似乎非常痛苦挣扎,勒痕有两至三层,因此睡在一旁的我不应该会没有醒来。而且我比平日多睡了三个小时以上,原因何在?一定是勒杀家母之後假装睡著,结果却真的睡过头。是另有喜欢我的女人呢?还是前来补习的女学生中有我喜欢的女孩,因此和家母吵架?或者我向家母要求每个月给多少零用钱?家母不答应?甚至还问家母是否真是我的母亲,还是由情妇假装成我的母亲?要我立刻自白……我听著听著只觉得整颗头部麻痹了,低头茫然想著,所谓的人类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杀人吗?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杀死家母,结果连自己也忘这件事了?这时,谷探长说「既然如此,你留在这里好好想一想」,然後将我送进拘留室。
——接下来,这天和整个晚上我都没有吃任何东西,睡睡醒醒的,第二天早饭也因为头痛而吃不下,可是後来实在太饿了,拿到午饭就时吃得一乾二净,头痛也消失了。到了傍晚,一位酷似家母的女人前来面会,我吓了一跳。那就是这位阿姨,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面的阿姨。当时,阿姨也和医师(W)问同一句话「你没有作什么样的梦吗」……可是我实在回想不起当时的事,只好回答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麻醉剂迷昏的事……
——翌日,医师(W)来了,中学时代的导师鸭打老师也来看我。又过一天,法院的人也来了,很亲切的问我各种事情,感觉上好像有获释的可能,我开始想去看看家母到底如何了。前天回家後一看,家母的遗体已经火葬了,我非常失望,因为家中连一张家母的照片都没有,我再也见不到家母的容颜了。明天阿姨要带我回她在横滨的家,听说家中还有一位名叫真代子的表妹,我想我应该就不会那样寂寞了
——我最喜欢的是语言学,其中最感兴趣的是阅读外国小说,尤其是爱伦坡、史蒂芬生和霍桑的作品。虽然大家都说那是陈腔滥调……
——现在如果上大学,我也想要研究精神病。坦白说,我真正希望的是念文科,研究各国语言,然後和家母一起寻找家父的行踪。但是关於家父的事,家母只告诉我一点点就死了,我很失望。除此之外,目前我还没想到以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虽然不讨厌国语和汉文,不过中学毕业後就未曾刻意学习。第二喜欢的是地理、物理和数学,最不喜欢的则是唱歌,不过却非常喜欢听歌,一听到好听的西洋音乐,就觉得像是在欣赏名画一般。至於民谣,家母心情好的时候常和学生们一起唱和,所以我觉得还不错(脸红)。
——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生病过,家母好像也没有。
——接下来我想前往曾经到警察局探望我的鸭打老师家致谢。
◆第二参考:吴一郎阿姨八代子的谈话
▲同一地点同一时刻,吴一郎外出後——
——真的,一切好像是在作梦。一郎绝对是舍妹的儿子没错。他的五官轮廓酷似他母亲,连讲话声音都和家父一模一样。
——太久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家世代在侄之滨务农。我们姊妹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在我十九岁那年正月辞世,因此我们家只剩下我和这位妹妹(依家谱所写)千世子两人。就在那年岁暮,我招赘先夫源吉後不久,妹妹留下一封信表示「我要去东京学习绘画和刺绣,打算一辈子过著单身生活,请不要管我」之後,就离家出走了,时间是明治四十年元旦期间。後来,虽然有人在福冈见过妹妹,但详细情形却不清楚。可能是她真的喜欢绘画和刺绣吧!诚如一郎所说,舍妹是好胜心非常强的女孩,十七岁那年以全校第一名毕业於县立女校,只要她一开始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无比狂热的投入,经常通宵达旦的阅读小说或是绘画,尤其是对於刺绣,她从念小学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即使傍晚天黑以後,她仍会走到回廊,以木棉线缝制用图画纸从寺院纸门描绘的图案,因此能认为,她是见到我招赘之後,就决定专心一意学习刺绣。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就已是今生的别离了!她讨厌田里的粗重工作,所以我经常留她独自在家,不过,我家门前就是闹区,而且家中有很多人进出,应该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离家出走。
——後来知道舍妹的讯息,是透过村办公处的通知而得知,她明治四十年岁暮在东京附近的驹泽村生下名叫一郎的儿子。当时我马上拜托警方协寻,但是她申报出生的地址乃是出租的房子,人已迁出,而且我为求慎重起见所寄出的信也被退回,因此我沮丧不已。另外,我下知道该如何取得一郎就读小学的户籍文件之类,所以就这样断绝了音讯。後来我在二十三岁那年正月,丈夫去世後不久,生下独生女真代子,此後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在报纸上见到这次事件的消息时,我恍惚地匆忙赶到警察局,接受警方各种调查,不过我的回答都和刚才所说的相同。
——第一次见到一郎时,我忍不住流下眼泪。当时会问他是否作梦,主要是因为住在我们那边的一位年轻人曾读过有关梦游症的相关报导,好像是发生在西洋那边的事情,我们都下太了解。那位年轻人笑著说「若是罹患梦游症,发作时所做的事完全无罪,我看以後我也假装梦游症发作来做点坏事吧」,我想起他说的话:心想会不会一郎也是这样,所以才会试著问他。
我是个无知的女人,知道随便乱讲话非常不应该,但我真的很希望能救一郎(脸红)……全靠医师您的帮忙,不仅让一郎能够无罪,也因为您解剖尸体,证明舍妹已经很久没有不检的行为,我总算完全放心了。所以,等我在此替她办完法事之後,希望能向舍妹曾经叨扰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