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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打?”
“这不难。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也就温杰怕他们,我们石头军可不怕!难的是,守!石头军刚进横山的时候,横山那叫一个乱。眼见西夏人发兵来围,温杰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不约束属下。几千人马全成了散兵游勇到处乱窜,逢店就抢,见女人就奸,全城找不到一处像样的地方,都是稀烂。顾少下令各处张出告示:不管是陕西六路哪路的兵,一律到就近军营报名归队,附近没有军营的,直接到县衙报到归队,三日之内不归队,按盗匪论罪,捉到就地正法!
军令是这么下去了,可我们当时也怕啊,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兄弟不是?可顾少头一个杀的就是温杰,大庭广众之下压在菜市口,顾少亲自动的手。他大概第一次当刽子手,一刀下去,血溅了半身,可他居然还能笑……”
想到当日,素问也不禁忡怔起来,广霆昏迷不醒,援兵无着,城里又乱成一团,眼看着西夏人又集结了几万人马来围攻,任谁到了这份上都会想要逃命的,可偏偏他却……亲手砍了温杰那窝囊废,那厮的血混着脑浆溅上他的脸,可他抹了血迹真的还能笑,如暗夜修罗一般!真是没有想到,杀人的血刀、冰冷的铁甲背后,那张脸笑起来竟是如此风采怡人。
“就这样,一天半横山就安定了。各军营收容的兵,全部在校场整顿归营。兵认官按册录名登记。听说没有按时归队的有百多人,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兵,都在各营放炮杀了,没半点含糊!”
顾惜朝就站在将台上:“横山之围,未必就凶险到了极处!大伙若是当真乱了章法,横山,就是诸位的死地!可若是听我石头军号令,我保证,大家都能衣锦荣归!”
“说得容易,你穿鞋的我光脚,就是跑也比我跑得快些!打马回了京城还可以跟皇上老爷子说自己虽败尤荣,一样是衣锦荣归!”一个家伙先叫了起来,声音尖,先不论他说什么,就这声音听在耳朵里都难受!
顾惜朝抬眼看了看,校场西边是石头军麾下精兵,好歹都有棉衣穿,旗甲鲜明。东边是残兵败将,一个个破衣烂衫灰不溜秋都是叫花的模样。那时正值11月的天,天气也不好,又是风又是雨的,接着雪也下来了,风过来刀子似的,浑身都冻硬了。明明是晌午,校场却黑得如夜晚。
而这声音,正来自东边!
顾惜朝一声冷笑,“唰!”地一下撕开衣衫,扔到台上,只着了一件鹅黄的里衣,双手按着桌子,一字一句地下令:“石头军!全部脱去外衣!”
东边的士兵说衣服不齐整,也还算穿得暖和,一边抖着身子,一边不耐烦地听着。每次要打仗,这将军训话是绝少不了,早听烦了,任你如何慷慨激昂声泪俱下,统统都当放屁!可听这一声,都愣了!傻看着,石头军的将士们已经解衣脱袍,连脱衣动作都齐整一致,一阵解刀声响,仍旧挺风淋雪站得石头柱子一样!
“冷不冷?”顾惜朝脸色板得铁青,问西边的人。
“不冷!”石头军上下大喊,连声音亦是一般地整齐。
顾惜朝又转脸向东面,“东面的,冷不冷?”
无人回应。
“刚才说话的,出列!”顾惜朝又继续喝道。
一个孔武有力的士兵站了出来,看他的神色,似乎仍是不服,行了礼,梗着脖子说:“将军,就是我!”
顾惜朝也不与他计较,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报将军,我叫张进福!”
顾惜朝眼睛眯了起来,寒光闪烁,“冷不冷?”
那张进福到也有血性,当即摔了衣服,吼:“将军不冷,我就不冷!”
“刚才,为什么说那样的话?石头军治下,从无你所说的这些事!”顾惜朝厉声道。
“报将军,西夏兵未必就打得过我,我的几十号兄弟没有伤亡!是温大帅自己乱了章法,被西夏人打怕了,散了行伍,怕的不是我!” 张进福也当真胆大,回头大喊一声,“跟我的弟兄们,脱衣!”
众人还是懵懂,东面队伍里已有一群人脱了衣服,有的里面没穿内衣,竟脱得赤条条,一副来去无牵挂的样子,同样梗着脖子雪地里站着。
顾惜朝盯着这群人,足足看了有半柱香的时候,眼神愈发闪亮,突然桌子一拍,大声说:“好样的!像石头军的兵!张进福归队,晋升你参领衔,补缺前锋!”用眼扫着校场接着说,“出兵放马斩头沥血,谁都知道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勾当,死都不怕,还怕冷!军营里讲究的就是杀气,有种就跟着石头军干,升官发财立功名;没种给你盘缠,滚回去带老婆孩子!”
“这么一来啊,激得满校场上万的兵炸了锅,东边的败兵也都甩掉了破衣棉袄,跳脚大叫:‘我们跟着石将军干!’‘谁孬种是表子养的!’……连我们石头军都心里火烫似的,冷的不冷了,缩脖子的也伸直了,棉衣也都扔了。说也奇了怪了,那天明明冻得厉害,外头撒泡尿都能结成冰,可这个时候还楞是不冷!”
“好了!夜深了,这茶会也该散了!”洪武的话刚说了一半,石明轩走了出来。
“将军!”洪武第一个站起来给石明轩行礼,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石明轩却不理,只看向追命,“追命,你关心广霆是好意。可这是京城,耳目众多,我们也不方便留你太晚。”
追命意犹未尽,但这时也不能不走了,匆匆跟石广霆他们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
石明轩的眼神落在自己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身上,很久没有说话。最终,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开了。
●(4)
石广霆与素问互看了一眼,来到石明轩的书房。只见石明轩正立在书桌旁,对着案上的周代的欹器发呆。这种器皿在放水时只能放进一半,如果水放满了,就会倾倒,水就会全部流掉。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石明轩便道:“这是为父政和六年做寿的时候诸葛神侯所赠,那年不是什么整寿,可知神侯为什么要赠我这东西?”
“是要父亲韬光养晦。”素问低声答道。
“不错!政和六年,正是我们石头军于榆林一役打出名号的时候。”石明轩冷哼了一声,道:“那顾惜朝看似精明,见事却极不妥当!位低而权重,要懂得韬晦,让些功劳给别人,才称得起个雍容大度。乱臣贼子也敢耀武扬威,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父亲!”石广霆冲动地喊了一声。
石明轩抬起手,打断他,又道:“皇上不方便与一个无名小卒计较,却可以和你计较一番!你当圣上真不知温杰是死在谁手上?这些年,死在沙场的将军要多少有多少,凭什么只给温杰写悼词?广霆,这些你就一点都不想想?这些年的历练都白练了!”随手提起笔,沾了墨,边写边说,“所谓,月盈则昃。要保住自己关心的人,首先就要先保住你自己!这仗都打完了,让那顾惜朝早些回来,少在横山折腾。粮草辎重有郭青负责,论功行赏也轮不上他!”扔下笔,石明轩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吩咐,“以后,这茶会就都免了罢。”
石广霆捏了捏拳头,最终仍点头称是。见石明轩走开,素问轻轻地拉住了石广霆伸长脖子向那书桌上看去,石明轩写的六个干瘦的隶字正是:“满招损,谦受益。”
“广霆,爹也是为我们好。他在京城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素问低声安抚石广霆。
“我知道!”石广霆仍是不忿。“可你看他对惜朝!什么乱臣贼子?我看我们大宋就是太少如惜朝的这般的‘乱臣贼子’!”
“哎!”素问赶紧捂住他的嘴,急道:“你不要命了!”四下望了望,接着说,“爹的脾气你这做儿子的还不清楚?前天爹偷偷塞给我两支上好的人参,说是一支给你。今天又亲自开口要惜朝早些回来。横山那边,也的确不是休养的好地方,爹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你是说……”石广霆微微露出了笑容。
素问点点头,“这次你给皇上的折子,给惜朝记功的那道,爹还是扣下了,让我跟你说一声。我们这将军府把惜朝压得越紧,皇上就越是高兴。只有顺了皇上的心,战场上,才能如我们的意!这你都不懂?”
“我懂,我都懂!”想到这节,石广霆又皱起了眉锋,“只是,这么做事好教人气闷!在自己家里都不得痛快!”
“惜朝都不喊委屈,你委屈什么?” 素问睨了他一眼,嗔道。
“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再大的委屈,什么时间见他吭过一声?”石广霆只是叹气,“也不知他身子好些了没,一个多月没见,怪想他的。”
“吹笛来过信了,说是人已经在路上了,也就这几天就到。让我们放心惜朝的身体,连着扎了几次针,呕血是不呕了,就是仍咳得厉害。”素问静静地答道,不由得又想起他,人前的他总是坚强而温柔,人后……那次惊鸿一瞥的隐忍落寞,也不知何时才能见他真心展颜一笑。
追命串门子的地方当然不只镇远将军府一处,金风细雨楼的好酒自然也不会少了他的一壶。只不过,比起他追命追三爷亲自带来的顾惜朝的消息,杨无邪杨总管手上的账目显然更得戚少商的青睐。
枯坐了一个时辰却没有插上三句话的追命终于忍无可忍,用力一拍桌面,吼:“戚少商!你说完没?!”
眼见追命横眉立目,戚少商还未做何反应,杨无邪已经先要笑了,收拾了一下账本,他恭敬地道:“戚楼主,我就先出去了。”事实上,他并不打算对戚少商施以援手,虽然那只是一句话就能了结的事。
戚少商点点头,应了杨无邪的离开。接着,目光低垂,手指慢慢地抚过压在案上的宝剑,道:“我说完了,你有什么话说?”
戚少商如此平静到是让追命发不出火来,气哼哼地坐下了,说道:“我昨天晚上去见了石广霆!”
“哦,他好么?”
“不好,也好。”追命随声应付道,“横山那一仗看来伤得不轻,不过还有力气成亲,应该死不了!”
“哦,那就好。”戚少商宽慰地点头。
追命两只眼睛只盯着戚少商看,好像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戚少商却不理会,端起搁在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