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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灿他们把所有小汽车的大约值加起来,一共也没多少钱。阿灿看了看他们经过的一个单元的门洞说,还没有这一个单元的十四套房子值钱呢,卖一套房子就够买一辆高档车的了。他突然甩掉柳春燕的胳膊,冲到那个单元楼的电子防盗门旁,逮着安装在防盗门上的对话器的七楼一家住户的按钮按了两下,然后说,这一个单元的房子都是我的了,限你们今天晚上就从这所房子里消失,我明天就要把它卖掉,好去买佳美。
记忆里阿灿不止一次地梦见过汽车,或者梦见自己学开汽车。最近一次梦见汽车是在上个世纪,1998年前后,五年前的一个梦了,但现在阿灿依然记得清楚。梦里面妹夫开的那辆大卡车停在农村老家院子前的空地上——尽管事实上他妹夫那时还没有车,甚至妹夫本人都还没有出现。吃过午饭,大家呆在屋子里说话,阿灿一个人溜了出来。他打开笨重的车门,爬到驾驶座上。他有些惊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开动这个庞然大物。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掏钥匙,没掏到,却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打开一看,是驾驶执照,上面贴着他的照片,还印着自己的身份证。阿灿认真看了看,是B照,也就是说他是有资格驾驶这辆大家伙的。阿灿放心了,看来原来的惊慌是多余的——他根本就会开车的呀——尽管他不知道那个小红皮本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在方向盘周围瞅了瞅,没有发现车钥匙,甚至连插钥匙的孔都没有。阿灿记得很清楚,妹夫都是拿一把钥匙起动车子的,现在怎么可能没有了呢。他鬼使神差地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掀起驾驶座上的海绵坐垫,只见下面是一个面板,就像一个抽屉的面板,只是这个面板是方的,正当中的位置有个锁孔,车钥匙就插在里面呢,还露出半截钥匙柄。阿灿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直骂这造车的人真够蠢的,钥匙插在这个鸟位置,让人家怎么开车呀。阿灿只好僵硬地半弓着身子,像一根被强行弯成了一个线条不是那么圆润的S形的铁棍。好在车子发动起来了,阿灿还是比较开心的。他向前鹅着脑袋,拎起眼皮,吃力地看着车头下面的路面。就像刚学会骑自行车那会儿一样,眼睛总是紧张地看着车轮前面一点点的距离,而不是看着正前方。车子缓缓向前爬动,路面质量很差劲,车子一颠一颠的,阿灿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向下挫的时候,屁眼就会被向上露出的钥匙柄碰一下。阿灿只好在腿上多用劲,好不使自己一屁股坐下去。车子缓缓前进,路过的老乡赶忙躲到路边,狐疑地看着车头里姿势怪异的阿灿。阿灿开心极了,快乐得不行,毕竟老乡狐疑的眼神之外还有几分艳羡呢。车头前面出现了一堵土墙,好像突然间从地下冒出来的,阿灿拼命转动方向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车头冲着老土墙推了过去,很轻易地就把墙头推倒了。原来这是村西头张老汉家的院墙,张老汉一家老小七八口子正坐在院子里吃饭,眼看着大卡车又朝张老汉一家人推了过去。阿灿急坏了,脚下四处乱踩,可就是刹不住车。阿灿玩了命地喊起来,让开,快让开。张老汉一家人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吃的那个投入、那个香劲,连满门眼看就要到来的灭顶之灾都没放在眼里。阿灿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要炸开了,那七八口子倒好,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七八口子,七八条人命哪,阿灿绝望了,嘴里叽咕着完了完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了下去。
一想起这个梦,阿灿的屁股就禁不住一阵哆嗦,多年来一直是这样,都快成了一种毛病。最近几次他看到那个女的钻进她自己宝蓝色的小汽车里,一屁股坐到驾驶座上时,他便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这个梦。阿灿很是担心她,有种冲上前去让她检查检查坐垫下面是不是也有一把他梦里的钥匙柄的冲动。但几次下来,阿灿发现那个女的都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还故意在坐垫上挪移了几下子,好像要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坐姿似的。看她并没有什么不适,他也就不再担心了,自己的屁股也不再哆嗦。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洗车站时,一个伙计手中的喷水管喷出的强大水流刺了阿灿一身一脸。阿灿避之不及,才被喷了一身的,衬衣湿透了,贴着皮肤,倒不是太难受。阿灿说你怎么搞的吗,也不看着点。阿灿说着看了看那个伙计正在冲洗的小汽车,已经被洗得很干净了,像个刚淋浴过的肥妞儿,挺性感。阿灿又看了几眼肥妞傲慢地撅着的丰满的屁股,也没多计较,跨上新买的自行车走了。
车子骑到自家楼下时,阿灿的心里咯噔一下子。眼前的光景是他不情愿看到的。只见那辆宝蓝色的小汽车浑身上下都很脏了,尤其是底盘一带,沾满了泥巴点,车身上积着一层灰尘。阿灿忍不住嘀咕,怎么搞的吗,这么脏,怎么可以这么脏呢。阿灿的想象里出现了自己在洗车站拿着水龙头冲洗这辆小汽车的一幕,它很快就被洗干净了。它很乖地蹲在那儿,任阿灿将清亮的水花喷洒到自己身上。它优美迷人的线条被冲洗出来,它的皮肤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润泽和透明,还向下滴着水珠。它还是那么乖地蹲在那儿,身上的各个部位一览无余,它似乎还因为阿灿满足的色迷迷的眼神而有些害羞呢。
阿灿把包扔到地板上,也不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柳春燕,钻进书房,躺到躺椅上,点着一支烟吸了起来。柳春燕叫他,你每天回来不都要看这部电视剧的吗,今天怎么不看了。阿灿没答理,自顾自地吸着烟。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那好看的电视不想看了,烟也不那么香了,吸不出味道。柳春燕喊道,快来看呀,今天大结局。阿灿从书房向客厅的电视屏幕上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还是不打算去观赏。柳春燕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不舒服吗。阿灿说你看你的就是了,烦死了。柳春燕骂了句神经病,便不再理阿灿。
阿灿用力捻灭烟屁股,麻利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奔向卫生间。卫生间的吊橱里除了一些卫生用品,没有其他什么东西。阿灿回到客厅问柳春燕,我记得咱家有只不用的水桶放在吊橱里的,怎么没有了。柳春燕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东西都是你放的,你问我我问谁去。阿灿骂了句神经病,又到其他壁橱里去翻。阿灿把壁橱门弄得啪啦咣咚地响,气得柳春燕大喊大叫,你轻点行不行,吵死了。阿灿只好放轻手脚,总算在厨房的壁橱里找到了那只红塑料水桶。阿灿找来一块擦地板的抹布,打开水龙头,将红水桶洗了一遍,又拧大水龙头往里面放水。急剧的水流发出哗哗的声响,阿灿赶忙将水龙头拧小一些,以免柳春燕再叫。但阿灿的反常举止已经引起柳春燕怀疑了,她探头瞅着厨房里的阿灿问,你在干什么。阿灿咕哝了一声,没说出什么话来。柳春燕又问了一遍,这时阿灿已放了大半桶水,拎着水桶经过客厅时说我下去洗车子。柳春燕奇怪地问洗什么车子,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勤快过。阿灿一瞪眼说怎么了,勤快一次就不行啊。柳春燕懒得和阿灿拌嘴,嘟囔着说神经兮兮的,发的哪门子骚,说着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电视上。阿灿换了鞋子,打开房门,回了一句说你才发骚呢,说着赶忙关上房门,拎起水桶下楼。
外边的阳光毒辣辣的,晒得人皮吱吱作响,丝丝地冒油。阿灿并没将这些放在心上,看着水桶里的清水,心里还有一丝凉意呢。阿灿将抹布拧干,吹着口哨,在人家的小汽车上忙活起来。每擦拭一下,小车崭亮如新的皮肤便露出一块,阿灿的心里就爽快一下子。一下一下的爽快积聚起来,阿灿心里就像吃了两大块冰镇西瓜,又凉快又恬美。在
这样毒辣的太阳下,阿灿奇怪地感觉到自己根本就没流多少汗水。阿灿忍不住唱起了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开,挡也挡不住它。阿灿一边唱一边卖力地干,还不时地自言自语,小东西,看你脏得,都不成样子了,这怎么能行呢,多不好看呀;你是不能沾上泥巴的,为什么不能,你就是不能;奶奶的,你还犟嘴是不,你犟,你犟,我让你再犟。阿灿每叽咕一下,就在一处顽固的泥点上擦一下。泥点终于不见了,他心里就快乐得直翻筋斗。
从阿灿身边路过的邻舍都狐疑地看他,很显然,他们的印象里阿灿从来都是骑自行车的,他根本就不是这辆小车的主人。再说这大热天的,什么时候不好擦车子,也不怕中暑。阿灿全然没把这些放在眼里,直到一双粉嫩的小腿肚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里,阿灿才猛然醒转。那个女的惊愕地看着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的阿灿,张着嘴巴子却说不出什么来了。阿灿也一下子憋住了,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全身的汗毛孔突然间全部关闭上了,整个身体紧崩崩地,好像在往小处收缩。那个女的终于说话了,您不是三单元的吗,您这是——阿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打哪说起,憋了好一阵子,总算镇定下来。阿灿说,这么给您说吧,我这个人吧,特别喜欢小汽车,刚才回来看见您的车子很脏,心里总是窝得慌——阿灿身上的汗毛孔又全部打开了,不但打开了,而且这会儿身上的汗毛孔好像比平时多了好几十倍,甚至连五脏六腑都长出了汗毛孔。
那个女的扑哧笑了,她眯起眼睛,温柔地看着在汗流成河的水里挣扎的阿灿说,你那么喜欢车,那么较真,早晚会有自己的车子的。那个女的的话让阿灿的鼻子一酸,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截子。
李樯,男,生于1974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近年来先后在《钟山》《芙蓉》等刊发表小说、诗歌作品若干。现供职南京某杂志社。
一张脸,两张脸
李 樯 从南艺后门出来,骑着车子下了一个很陡的坡,然后左拐,便拐上一条偏僻的街道。这是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