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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士兵听他一说,果真觉得头脑发昏,口中干燥,腹中生火,登时面色煞白,说道:“多谢先生提醒,只不知肝火旺盛,要如何治?”那灰衣汉子又走上前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那士兵面现苦色,半信半疑,随即便眉开眼笑,说道:“诸位既然是行医之人,城中急需医术高明之人,这便请进城吧,入城之后且往右而行。”当即撤了长枪,放众人入城。那白士抱拳道:“多谢!”
那灰衣汉子说话之时,鱼幸与那女子都竖耳聆听,但距离相去甚远,他说得又极轻,隐隐约约只听得什么“行气血”之类,最后还加一句“饮马尿”。鱼幸低声道:“这汉子前几句说得头头是道,多半是对的,可为何后面要叫那士兵饮马尿?”
那女子道:“这几个汉子行止颇怪,那士兵出言不逊,他伸手按在士兵腹部之时,暗中做了手脚,叫他一时气血阻塞,头晕目眩,却来哄他是肝火旺盛,最后叫他饮马尿,乃是想给他些苦头吃。肝火旺盛,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一时也不会发作。这些士兵不懂医道,被他骗了。”鱼幸茅塞顿开,说道:“怪不得。”
那女子向一个城中出来的老者问道:“请教老丈,城中发生了何事?为何城中急需深明医术之人?”那老者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你们有所不知,当朝太子得了怪病,宫中御医束手无策,一个也医治不好,小王爷急急回京,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在守城的士兵中穿插了心腹,对外招拢医者入府给皇太子看病。”说这几句之时,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鱼幸道:“那小王爷,可是皇太孙铁穆耳?皇太子可是真金?”那老者看他一眼,满脸惶恐:“住嘴,太子等名头,且能随便呼出口中?”生怕他二人莽撞,给他招致祸害,急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道:“既然问清楚了这个情缘,这便好办了。咱们且去吃些东西,换一身医家行头,才好进城。”鱼幸道:“前辈说的极是。”两人去城外的药铺以重金易了两套衣服,打过尖,换了衣服,买了两个斗笠戴在头上,俨然换了一副模样,那女子又嘱咐鱼幸以黑布裹了泣剑,两人朝城门而来。
见到两人打扮,那些士兵吃了乖,生怕再得罪行医之人,这次便不阻拦,只说:“两位入城后请往右而行。”收了手中兵刃,放两人入城。
两人相视而笑,入了城中,那女子道:“不知他们说的往右边而行,却是何意?”往右走了数步,忽然有四个锦衣亲随朝两人走来,躬身行礼道:“两位请随小的们来。”两人颇觉惊讶,心里同时想道:“难道有人认得咱们?”
那锦衣亲随见两人神色木讷,又笑道:“两位既然往右而行,自然是知晓我家小王爷的用意……”那女子心底一沉,摆手道:“知道了,你们在前领路。”
四个锦衣亲随领着二人穿插过七八条街道,径朝一座大宅子而来。
鱼幸抬头望去,见两扇朱红大门之上写着“燕王府”三个大字,门旁坐着两只面目狰狞威武的石狮子,石狮子两侧各立着一张大旗,旗子随风摆动,猎猎而响。
大门两旁各站着四个蒙古大汉,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比鱼幸尚高出了一个脑袋。目光穿过大门望去,但见所处身楼阁玲珑,檐牙高琢,甚是气派。
鱼幸平生青衣简居,哪里见过这样的气势?不由得心头一呆。
那女子低声道:“这燕王便是真金太子了。弓未冷乃是他的授业恩师,从他那儿打探弓未冷的下落,也就轻巧了许多,待会儿进了府中,一切由我来主,你只需听我吩咐便是。”言罢再无他语,抬步跟在四个锦衣亲随之后。
七五章 大都行(六)()
四个锦衣亲随引着两人穿回廊,过画楼,约摸走了一刻功夫,来到了一处临水楼阁之中。招呼两人坐下罢,一名亲随道:“两位在这稍等片刻,我去禀过我家王爷。桌上清茶,两位请自便喝些解渴。”说着便引着另外三人走了。
又过了盏茶功夫,听得脚步声响,之前四名亲随中的一名引着一人而来。鱼幸抬头一望,忙将斗檐压低,心里怦怦响动。他只看一眼,已看清来人是个胖大道长,头发花白,眉目间透着酒色之气,正是在蠡州城里与他交过手的那个南松子道长。
那女子见有人来,站起身来,鱼幸也跟着站了起来,将眉目放低,只怕给南松子察觉了。
南松子道长抱拳道:“不知二位上下如何称呼?”那女子道:“我姓风,家住庐陵。这是小徒。”说着指了指鱼幸。鱼幸心中一动。南松子目中闪过一丝讶异,问道:“家住庐陵?”那女子道:“江湖术士,居无定所,行止放荡惯了,早已淡化家之观念,四海皆是家。”
南松子又问道:“那二位可认得金银……”那女子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是问金银先生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和师兄他也有两年没见面了,也不知他还在不在庐陵。”
南松子听她一说,不由吃了一惊。那女子道:“我知口头无据,道长也不信得。”快步走出亭阁,来到一株碗口粗细的树木之前立定,从背上取出一枚金针,夹在右掌的中食二指之间,暗提真气,无声无息地伸出,在树身上一按,插入树身,随即收了金针。嘴里叹道:“可惜,可惜!”
南松子一句“可惜什么”还没出口,只听得“沙沙”之声响不绝于耳,抬望眼,见那株树木落叶纷纷,不消片刻,叶已全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枝桠。
南松子吃了一惊,心里忖道:“这女子轻轻巧巧地这么一插,竟然让一棵生机勃勃的树木登时树叶落尽,果然绝非寻常之人。若非她医术高绝,那便是身怀绝技了。”
心中暗暗提防,又听那女子道:“人有穴道经脉,树木也不例外。我方才金针插在这株树木的第一节气之上,它树身之内的经脉立即断了,体内的水分便即缓缓散尽,已是不能活了。”
那“第一节气”在古医术中乃是人身“大椎穴”的别称,南松子听了,果觉非比寻常,当即抱拳道:“风神医医术高明,令老道佩服得紧,这就请随我来吧。”迈出亭子,在前带路。那女子与鱼幸紧跟在他后面。
走出亭子,穿过回廊,便迂往东而行。一路之上也不知穿过了多少亭台楼阁,一眼望去,金碧辉煌,看得鱼幸眼花缭乱,犹如置身迷宫之中,真是高低迷离,难分西东了。不过在他心中,却又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般建筑,却又想不起是何时何地来。心中反复闪过念头:“在哪里?在哪里去了?”
这般心神不定,胡思乱想间,听南松子说道:“到了!”鱼幸陡一下回过神来,见南松子朝身前的一座豪华宅子指了指,快步走到东首第二间,将房门推开,让在一旁道:“二位请先在此处将就着歇歇脚,待会自有府上丫头送饭过来。”
那女子摆手道:“我与小徒城外方打尖过,饭菜那倒不必了。”南松子道:“两位乃是来给皇太子看病的,如何能怠慢了?既然吃过饭了,那晚间吩咐丫头们送些饭菜过来。住处简朴,二位包容则个,过几日再作打算。”不容二人推辞,抱拳道:“告辞!”
两人对望一眼,那女子道:“既来之,则安之。”当先走入房中。
进了房来,两人一同除下了头上的斗笠放在桌子之上。但见房中陈设精致,四处点着四盏灯,却是以水晶雕琢而成,褶褶生辉,有如夜间明月的清晖。油中参杂着麝香,轻烟氤氲,正透着袭人香气。
东首靠墙处摆放着两张朱红大床,藕色罗帐,端也气势非凡。鱼幸不想再四处打量,心里想道:“富贵之家,果然奢华得紧,怪不得那日在蠡州城里,那凶巴巴的恶汉子杀了人之后还理直气壮。唉,他们养尊处优惯了,横行霸道地欺负别人,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忡怔了一会,见那女子不语,问道:“前辈,咱们当真要给那什么皇太子治病么?”那女子微笑道:“皇太子乃是千金之躯,对方不知咱们的底细,如何就让咱们去接近?那道长将我们带到这里,暗中定是派人监视行踪,俟他们探得清楚了,再言其他。你没听他说过几日再作计较么。”
鱼幸道:“原来如此。”那女子道:“如此也好,待今夜人定之时,我们便可去打探弓未冷的所在!”鱼幸心里一阵激动:“今晚?”那女子道:“不错,找到了他,便可问出你师父的下落了。”
鱼幸道:“好!前辈懂得医术么?前辈当真认得金银先生?”
那女子道:“医术么,略通一些。不过刚才我伸手在树木上的那一按,却是仅凭力道。至于说金银先生是我师兄,那是信口胡言了。当年我是与金银先生有数面之缘,但没什么交情,更别说是师兄妹了。我若不这样骗那道士,如何能轻而易举地进来?”
鱼幸疑惑道:“哦?”那女子道:“我在按树身那一刹那,手上用了重力,将树中的脉络尽皆震断,在收回手掌那一瞬间,用了一招‘先发而后致’。”
鱼幸道:“何谓先发而后致?”那女子道:“便是将力道输入树身,它经脉断时也须些许时候,只有经脉断了,树叶才会凋落。便如外家功夫的铁掌,多半的人掌击大石头时,也要待手掌收回了石头才会炸裂。”
鱼幸若有所悟,过了一会,又道:“方才在城外听那老丈说,皇太子病重入危,所以小王爷铁穆耳才出此下策,张罗会医之人入城。那么那真金的病肯定是厉害得很了!”那女子道:“管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