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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月没有拒绝亦没有回应,神情木然地任由弘历抱着,这个怀抱依旧是记忆中的温暖,只是她的心太冷,就算烈日灼身,亦无法融化丝毫。
日子,一日接一日的过去,秋寒化成了冬霜,枯叶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等着明年春时,再抽出枝芽,重焕生机。
树木可以重生,那人呢?
“主子,该喝药了。”知春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汤药进来,自从入冬之后,瑕月就一直卧病在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曾奉弘历之命,来为瑕月把过脉,他们的回答皆一致,瑕月并无病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心中郁结难舒之故。
良药可医病,却难医心,所以即使每日服药,瑕月的精神仍是一日比一日差,一日之中总有大半日是在昏睡之中,清醒的时候,就望着窗外落尽了叶子的枯木出神,再冷的天,也不许宫人关窗门,所以即使烧了地龙,又燃了数盆炭火,这寝殿依旧冷得令人打哆嗦,只能在瑕月入睡的时候,关上一会儿。
弘历站在虚掩的殿门外,透过缝隙默默望着瑕月喝药,宋子华垂首站在一旁,他是来替瑕月诊脉的,结果刚到殿外,就遇见了弘历。
过了一会儿,弘历收回目光,对宋子华道:“皇后情况如何?”
宋子华轻叹一声,神色哀切地道:“臣等已经尽力了,但皇后凤体依旧日渐衰弱,未曾好转,心病始终还需心药医。”
弘历苦笑道:“朕何尝不知,无奈这个心药,无处可寻。”说完这句话,他挥手道:“今日不必诊脉了,回去吧。”
在打发宋子华离去后,弘历推门走了进去,瑕月这会儿已经喝完了药,倚在床头默默望着窗外的枯树出神。
弘历走到床边,静默片刻,他抚过瑕月柔软如缎的青丝,哑声道:“朕与你成亲多年,还从未替你梳过发,不如让朕替你梳一次可好?”
瑕月转动眼珠,木然看着弘历,许久,她轻轻点头,略微侧了身子,好让弘历梳发,一旁知春早已经取了象牙梳递给弘历,后者接在手中,动作轻柔地替瑕月梳着长发。
他总以为,瑕月仍是发如乌云,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直至梳起,方才发现,乌发之中竟然藏了许多银丝。
看到弘历手指微颤地挑起那一根根白发,知春亦是鼻子一松,虽然早在几年前,她就发现瑕月有了白发,但那时顶多不过两三根;十二阿哥走后,这白发突然之间就多了起来,几乎每一次梳发,她都能发现白发又多了一些。
“可是有很多白发?”瑕月的声音将弘历自思绪中拉了回来,松开捻着白发的手,露出一抹异常温和的笑容,“就算你满头白发,也依旧是朕最心爱的皇后。”
象牙梳自头顶一直梳到发尾,三千青丝在梳齿间流泄,“瑕月,可还记得朕与你第一次相见,是在什么时候?”
瑕月眸光微微一动,轻声道:“记得,雍正八年。”
弘历一边盘起发丝,一边感慨地道:“是啊,雍正八年,至今已经整整有三十五年,朕已经五十有五,而你也将近五十,时间过得可真快。”停顿片刻,他道:“朕还清楚记得,你是怎么逼朕娶你为侧福晋的,朕那个时候,对你这个英达之女,恨得牙根痒痒,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摆脱你;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感激无比,若非你的逼迫,朕怎能与你相爱相许,又怎能拥有这三十五年难忘的回忆,还有长乐、永璂、永景;终此一生,朕都不会忘记你,忘记他们。”
瑕月侧目,用一种惊讶的目光望着眼底通红的弘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样怪异的话。
弘历轻吸一口气,轻轻扳直了瑕月的头,“好好坐着不许动,否则朕怎么替你梳发。”
这句话后,谁都没有再说话,殿中静得除了梳子摩挲过发丝的声音,便只有呼啸而入的风声,在盘好最后一缕发丝后,弘历命知春取来水银镜,道:“瞧瞧,可还看得过眼?”
瑕月望着镜中的自己,弘历梳得是宫中最简单的燕尾髻,虽不及知春梳出来的那般精巧,却也有模有样,对于第一次梳发的人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瑕月抚着发髻,轻声道:“很好。”
知春凑趣道:“奴婢总以为皇上手握乾坤,不擅做此等小事,没想到第一次梳,就能梳得这般好,真是让奴婢自叹弗如。”
第九十五章 成全()
弘历微微一笑,自妆匣中择了几朵珠花以及一对金镶红宝石蝴蝶垂珠步摇,在准备替她簪上之时,瑕月忽地抬手拦住道:“永璂百日未过,我不想戴这些东西。.。”
弘历沉默片刻,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只破例这一日可好?”
瑕月与他对视片刻,终是松开了手,任由他替自己戴上这一枝枝华丽的珠花步摇,珠环翠绕之下,镜中的女子渐渐变得端庄华美,唯独那双眼,始终缺乏生气。
弘历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眸中有着浓得化不开柔情与眷恋,良久,他抚着瑕月的脸颊,柔声道:“朕的皇后还是与以前一样,美得那么动人心魄,无人可及!”说着,他对小五道:“立刻去传画师过来。”
瑕月惊讶地道:“为何要传画师?”
弘历笑道:“自然是为朕与你画像,说起来,咱们最后一张画像还是在五年前画的。”
瑕月没有再说什么,很快,小五带了画师进来,画一张像差不多要一个时辰,弘历怕瑕月身子孱弱会坐不住,便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他则紧紧握了瑕月的手。
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后,画师停笔取下画纸,恭敬地递到弘历面前,“皇上请过目。”
不得不说,这名画师的画技极好,将弘历与瑕月画得栩栩如生不说,连彼此的神韵都尽皆勾勒于画中。
“很好。”弘历满意地点点头,在命画师下去后,他将画像递到瑕月面前,道:“你瞧如何?”
瑕月没有看画像,只是淡然道:“皇上喜欢就好。”
弘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悲伤的神情,“这是朕与你的最后一张画像,你当真不看一眼吗?”
瑕月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然更令她没想到的是,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弘历竟然在哭,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悄无声息地自那双眼眸中滴落
瑕月不解地道:“为何要哭?”
任凭泪意模糊了双眼,弘历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瑕月,哑声道:“因为朕舍不得你,舍不得朕的皇后!”
他的话令瑕月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渐渐变得激动起来,颤声道:“你肯放手?”
迎着她的目光,弘历艰难地道:“是,朕放手,不再用自己的性命束缚着你,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可以!”明明已经做了决定,但真说出口时,仍是心痛如绞,犹如万箭穿心;因为这意味着,今日之后,他再也看不到瑕月,看不到他爱了三十多年的皇后!
瑕月明白,这个决定对于弘历而言,有多么艰难,她抚着弘历被泪水濡湿的脸颊,哽咽地道:“谢谢皇上。”
弘历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瑕月,他舍不得怀里的女子,可是他同样不想看到自己此生最爱的人,每日活在煎熬与痛苦之中。
许久,他松开手,望着同样泪流满面的瑕月,悲凉而祈盼地道:“下一世,再许我可好?”
今生无路可走,唯有寄望来生。
默然片刻,瑕月道:“下一世,你可否不为帝王?”
弘历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下一世,我不为帝王,你不为后,没有三宫六院,没有尔虞我诈,我们做一对平凡夫妻!”
彼此,是那样的相爱,可是永璂的死,就像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他们面前,令他们无法再携手走下去。
他的回答,令瑕月含泪而笑,弘历虽给了她许多痛苦,但至少他是真心爱着自己,“那好,下一世,我许你。”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只许你一人!”
弘历一边笑一边流泪,“记着你答应过朕的话,不许自己一个人先去投胎,若是朕百年之后,奈何桥边见不到你,朕可不饶你!”待得瑕月点头后,他环视了一眼坤宁宫,怆然道:“你走之后,再不会有人入主坤宁宫。”弘历这句话,等于是在向瑕月许诺,终他余下半生,都不会再立皇后!
瑕月咳嗽数声,道:“我能否再求皇上一件事。”
弘历没有问什么事,而是直接道:“你说,我一定替你办到!”
“我死之后,不以后礼入葬,不行国丧!”听得这话,弘历悚然色变,当即拒绝道:“不行,若依你所言,岂非等于朕暗废你后位,这万万不可!”
瑕月微微一笑,“皇上刚刚才说过,一定会替我办到,何以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反悔了,难道皇上忘了‘君无戏言’这四个字?”
“朕当然记得,但朕不知道你提的是这样一个要求,就算你说朕食言,朕也绝不答应。”
瑕月望着他道:“皇上认为这个皇后之位很重要吗?”
弘历不假思索地道:“自然。”
是啊,皇后母仪天下,是全天下的女子都要仰视的高位,试问天底下有哪一个女子,不想成为一朝皇后,母仪天下!
瑕月苦笑道:“可是于我来说,皇后之位就像一个枷锁,一个负担,令我很累,我不想在死后,还担负着这一切;而且若行国丧,必定耗费国库,加重百姓的负担。”
“可是”弘历待要再说,瑕月已是就着床榻跪下,“请皇上成全!”
彼此僵持良久,弘历终于还是松了口,“好吧,朕答应你。”
“多谢皇上。”他的话令瑕月露出久未有过的明媚笑容。
这一日,他们就像回到了数年之前,夫妻恩爱的静好岁月,低喁细语,执手相望,若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留,该有多好
可惜,一切终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