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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这个,“在出版社的时候儿我去过,都是些——怎么说呢——现代的、抽象的艺术。反正多一半儿的作品我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曹姐的外甥在那里的一家画廊工作,前天曹姐从他嘴里得到一个消息:有个搞什么‘先锋影像艺术’的艺术家,叫秦充,刚从加拿大来到北京,要参加他们画廊这周日举办的展览。”“秦充,我原来在出版社听做美术类图书的同事说起过他。”但丁一面回忆秦充的信息,一面斟酌自己的措辞,“他的创作,就是根据现实中的敏感事件,找来群众演员表演事件当中最有感染力的场景,然后他把这些场景拍下来,用电脑技术处理成黑白老照片的形式。有一组照片曾在国外获奖。他选的题材,有很多涉及贫富差距、环境保护、干群关系、民工讨薪”“现在他不光拍老照片,还拍纪录片。”李芸清冷笑着,“当时我和曹姐都觉得,拍这种片子的艺术家,一定会很同情这位想当出气筒的爸爸。曹姐还告诉我,她外甥说,这人在加拿大有房子,在北京郊区也买了小别墅,看起来经济上比较宽裕。如果他愿意捐助这个孩子,或者由他的合作画廊出面,又或者他联络一些和他比较熟的艺术家共同捐一笔钱,也许就解决了这家人的困难。于是我托曹姐问问她外甥,试试联系一下秦大艺术家,请他抽空和我见个面,一起谈谈这件事。昨天上午,她外甥打电话到中心,说秦充邀请我参加晚上艺术区办的烧烤晚会。”
烧烤晚会?听到这里,但丁觉出味儿不太对,却听李芸清继续说:“所以晚上一下班,我就去了艺术区。在开烧烤晚会的广场,我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他。他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脖子上挂着金项链,连眼镜也是高档货。他正在烤架旁边坐着,拉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和另一个小姑娘笑眯眯地聊天。我走过去向他作自我介绍,他就教和他拉手的姑娘带另外那个姑娘去看他的新作品。”
“不知道曹姐的外甥是怎么和他说的。我直截了当地讲了那孩子的病和他爸爸当出气筒的事,他听了以后听了以后,长叹一口气,说这是一个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素材。有意义有价值,哈!他还说他将调动全部的创造力,把这场悲剧再现到胶片上,以唤起人们对这个不幸的家庭以及千千万万经历同样的不幸的家庭的关切之心。呼——以前我可记不住这堆文艺术语。”“捐助的事儿呢?”但丁其实已料到了结果。“我至少和他提了三次。”李芸清猛轰一脚油门,“次次他都拿‘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得和经纪人合计’、‘画廊每年公共活动经费都是预先算好的,不过今年活动排满了没有、有没有富余,也可以问问’、‘朋友们各有各的开支各有各的想法,需要做做他们工作看一看’这样的借口敷衍过去。原来我去见他,只是给他送一个新素材!”
李芸清所说的部分只占去了她与秦充会面三分之一的时间,剩下的那些,她难以对中心的全天候志愿者启齿。当她报出姓名,夹在两个小姑娘中间的秦充首先做的是笑眯眯地打量她;握手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这家伙不大老实;坐下来后,他殷勤地端来烤肉及标签上没一个中国字的酒,还专门为她点了一瓶干红。与一直泛滥在耳边的那些秦充用来夸赞她的美貌的不重样的文雅言辞相比,关于捐助的讨论倒更像是打岔。后来他还提议一同到广场中心散步,其间装作无意地摸了一下她的手,见美女并无激烈反应,最后索性趁着站在她身前,抬起胳膊肘蹭了她的胸脯
李芸清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忍耐力,居然没有随手抄起附近的酒瓶或烤肉盘直接扣到艺术家的脑袋上。她尽力保持着礼貌向秦充说了再见,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被轰隆隆的音响笼罩的广场,背后秦充喊了句什么,是问她的手机号还是要开车送她,她没听清。随着离广场愈来愈远,乐声渐稀,照明的光线也愈来愈暗。孤独地走在通向艺术区大门的路上,愤怒与羞耻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简直是在逃离这个充斥着抽象的概念的地方。
“我见过一个和他类似的人。”“嗯?”但丁淡淡的一句话,将李芸清从昨晚的噩梦中拉了回来。“大学的时候儿,我们班有个人。”确认李芸清的驾驶状态没有受到干扰,但丁带着轻蔑的语气说,“本来我跟他没啥交情,他学习也不认真,一到快考试就四处借笔记。但听他们宿舍的人说,他很爱探讨社会问题,特别是晚上熄灯后的卧谈会,他谈得最来劲儿,抖落出的事实最多,揭批得最狠。但之后我开始注意他,却发现他热衷于校园政治活动,又当班干部,又跟学生会里管事儿,在学院学生会、校学生会、负责政工的老师那儿都吃得开。到毕业前,我才知道,他爸爸是他们县的副书记。去年偶遇他们宿舍的一个同学,这同学刚参加了他的盛大婚礼,那时候儿他当上了他们县政府的科级干部,看来正朝着青出于蓝的目标迈进。而他们县,到今天,仍然是贫困县。哼哼,当初他自个儿跟他们宿舍的人说的——一个民穷官儿不穷的贫困县。”
“这些人呐!”李芸清心中满是感慨,又不知说什么好。“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什么?”“人之道则是损不足以奉有余。不光是这些人,人类社会归根结底都是这样儿。只是秦大艺术家和我同学的例子证明,不足者的不足也可以被榨取为精神消费品以供享用。”
对但丁的这段话,李芸清似懂非懂,不过倾吐出了憋在心中的很多烦恼,她忽地觉得畅快多了,积在脸上的愁云也不知不觉地开始散去。“咱们聊的这些事,你知我知,就别和别人说了,好么?”她温和地征求但丁的同意。“没问题!”但丁答应得非常痛快,“我明白。”“不远啦。今天之前的事情先不说了,高兴一点,咱们可是去凑别人的喜事!”
第185章 挂在礼堂的漫画()
到达请柬上所标示的地点之后,李芸清和但丁有点儿意外:原来这场婚礼是在一座小型度假村举行。遥遥瞅见度假村的招牌,但丁一个激灵,生出了一种对自己的冒失的悔意:我还是不该来呀!这地方儿不是公园儿或者大街上的饭馆儿,被里头的监控摄像头把脸录下来,将来影响了小组的工作怎么办?不料,小轿车驶进“村”的那一个刻,他发现大门和围墙上都没有摄像头。再往里走,在他飞快地扫来扫去的两眼中,也并未出现任何监控装置和标志。倒是透过某间房子的玻璃,可以瞥见里头有“开业大酬宾”字样的条幅尚未撤下。但丁由此判断,这座度假村才开张没多长时间,老板偷懒或图省钱,暂时没有安装监控设备。
尽管“村”不大,相应的设施却也一应俱全,可惜虽逢周末,度假村内无论是别墅小楼,还是茶室、游泳馆、健身房等休闲娱乐场所,都十分冷清,见不到几个人影。不知是现在属于旅游淡季,还是常客们如今都不敢来了。
唯一的例外是位于后院的大礼堂。这幢让但丁联想起大学食堂的宽大吊顶砖瓦房贴金挂红,从远处望去简直像是被这两种夺目的颜色重新刷了一遍,然而两者的搭配并不谐调,犹如堆砌,李芸清与但丁走近看时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浓重的土老财的气息。礼堂大门前口竖着一块显眼的指示牌,上面的红纸上用毛笔竖排写着:“郑浩辉先生、贾妍小姐百年好合。”
礼堂内部的布置倒比外头简洁得多,进来以后,但见过道两边排开的迎门花束和墙壁上粘着的“囍”字一直向作为婚礼现场的正厅延伸。但丁一边同李芸清保持着和共进晚餐那晚一样的距离,像她的跟班一样,一边瞧着过道里穿不同样式制服的工作人员有的端盘子,有的抬桌子搬椅子,忙碌地走来走去,弄得本来挺宽敞的过道有些拥挤。
“怎么没有他俩的婚纱照?”两人在门口签了名留下红包,入正厅就坐不久,李芸清东张西望中的随口一问似乎给了但丁某种提醒——奇怪。
还在过道的时候,他的很大一部分注意力便不可避免地被正厅播放出来——不,应该说是迸发出来的歌声所吸引。这是什么歌儿啊?但丁当然叫不上名,只是它既不婉转,也不庄重,而是一首节奏强烈、歇斯底里的外语摇滚歌曲,很像快餐店或大超市里循环播放的那种。幸亏音量开得不大,否则会给人造成置身于摇滚音乐会的错觉。郑浩辉先生和贾妍小姐别是一对儿歌儿迷吧?但丁想。
循着摇滚乐来到正厅门外,朝里面张望几眼,现场的装饰摆设总的来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和这年头儿城里小康人家常见的婚礼形式一般的华丽。“二位好,请问你们是”“啊,您好,我们是新郎这边的朋友。”“哦,那这边请。”一个戴黑框眼镜、穿着西装的男人迎接了他们,他肯定不是度假村的服务员,应当是某位新人的亲友,协助维持这场仪式的秩序。现场用于招待宾客的大圆餐桌铺着金色的桌布,被长长的红地毯划成了两排,一排的每张桌子中央支着一块写有“新娘”二字的小牌子,另一排自然就是“新郎”了。“请随便坐。”眼镜男将他们引到“新郎”这一排,礼貌地笑笑,又快步返回门口去了。“咱们坐那里吧。”李芸清指着最靠后一张的圆桌,那里尚未有人落座。
桌子上摆着花生瓜子开心果等,不过但丁不爱吃干果,而李芸清也没有吃。环顾整个礼堂正厅,这里一共设了六张圆桌,一张桌子配十把座椅。但丁没参加过婚礼,并未觉出什么,“芸姐”就不同了——从里里外外的排场来看,这场婚礼并不是要草率敷衍一番,可这区区六桌酒宴令李芸清疑惑不已:连我们这种关系这么远的人都请了,怎么可能只来六十个人?其实,走进来之时,她已感到这个可容纳两百人的房间人气儿略有不足。单是双方的远近亲戚和比较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