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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元帝眯着眼睛,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丹娘”。
这个名字他有多少年没听过了?十年?二十年?二十三年?
他竟然记不大清了。
他甚至想不起丹娘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只记得自己尚且是太子时,她总是穿着特制的太医署官服,跟在自己身后。
趁着没人的时候,他准她唤自己的名字。
除了先皇,这世间便也只有她敢唤自己的名字吧。
“阿姡В阒牢椅裁匆盖籽б铰穑俊彼嶙帕教醣枳樱涣橙险娴赝派星沂翘拥乃�
他摇头,声称不知。
在他眼里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学学女红,练习琴艺。还应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年纪便嫁人。
他觉得周丹娘很奇怪,打小就跟她父亲进宫,整日躲在太医署里捣腾那些瓶瓶罐罐,身上总有一股子药味,不想别宫里的那些娘娘们,身上都是脂粉香。
“因为只有医术,才能让人健健康康,活得长久。”小小的丹娘眼睛里却是冒着光,她特别笃定的告诉他,这是唯一能让人活长的方式。
他那时候不懂,问她,“人活的那么长做什么?几十年光景,眨眼即逝,都是生老病死的。父皇告诉过我,人不能逆天而行,生死自有定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执拗。
她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于是踮起脚尖,使劲儿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你是太子,将来就是皇帝,你跟寻常人是不一样的啊,你如果活得长了,就能好好执掌江山。你不能决定别人怎么做,但你能决定你自己啊。所以,只要你活的长久,就能做一个好皇帝,让所有人都爱慕的好皇帝。”她说完这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尽显小女儿家的羞涩。
他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腰,轻声问她道:“你那么努力的跟周太医学习医术,就是为了让我活的长久吗?那你呢?你也会跟我一样活很久吗?若是只有我一个人活很久,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咯咯”笑着,声音如银铃,“我若是真的能够炼制出一种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药物,当然要跟你一起吃啊。我肯定要陪在阿姡肀撸'一起看国度太平。我那么小气,怎么会只让你长生不老,然后看你娶别人做皇后呢?”
“那说准了,你若真有一日修炼出长生不老药,咱们要一同服用。”
他一想到往后的余生可能都要跟身边这跟女孩在一起,就忍不住皱鼻子道:“丹娘,那我跟你先商量件事儿行不行?”
丹娘疑惑,“什么事?”
“你若是将来嫁给我,能不能换件衣裳,再洗掉身上的药味呢?每次一看到你,都以为走进了太医署呢。”他打趣道。
她自然不肯就这么饶过他,当即命令他蹲在地上,然后跳上他的后背,命令他背着自己满处跑。
想到这儿,汉元帝的鼻子有些发酸,深咳了两声抬眸问周子欢道;“她还好吗?”
“母亲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她死前一直有个愿望,希望臣能替她来看您一眼。”周子欢的手瞧瞧握成了拳头,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十年前?那一年你不是刚刚考取武状元吗?为何殿试的时候你不跟朕讲呢?也许朕还能见她最后一面。”汉元帝听说她死去,语气顿时急了。
虽然这么多年不见,他早就想到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可是,他的心底里一直有个角落,那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也许她还活着呢。
也许她早已嫁做人妇,活的很好呢。
毕竟离宫之前,他给了她很大一笔钱财,为了这笔钱财,也会有人愿意娶她吧。
可是,现如今从周子欢口中听闻她已经死去,他心中还是有地方在隐隐作痛。
这滋味比身上的疼痛更难过。
周子欢心中冷笑,见她一面?你见她一面又能如何?
“臣殿试之时,母亲便已经过世。臣怕自己当时身份过于低贱,没法跟皇上私下聊这些,便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能够单独跟您聊聊这些往事。臣前阵子被太子殿下恩赦,解除了足禁。而后听闻您已经好多日没有上朝了,便想着现在来跟您聊聊。”周子欢没有说实话,他一直在等,等到汉元帝要死的这一天。
他忍了这么多年的真相,今日终于能够全部大白于天下。
他是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夺回属于母亲的一切。
那些汉元帝亏欠他的,亏欠母亲的,都要在今昔拿回来。
“你做的对,只怕朕这身子已经熬不了多久了。你若是再不讲,有些话朕可能一辈子也听不到了。你母亲当年还想着研制出长生不老药来着,说是若真研制出来,便她吃一粒,朕吃一粒,携手共执天下。没想到,她十年前便已经去了,而朕,却也没有多少活头。罢了,都是过去的旧事了,不提也罢。”汉元帝缓缓说道,他只觉得自己突然之间有很多话想跟周子欢聊,但是这身子却已经不允许了。
“皇上乃是真龙天子,定然能够熬过此劫。母亲说过,天下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医不好的心。皇上乃是身体之疾,莫怕医治不好。”周子欢如是说道。
其实母亲早就研制出长生的药丸。此药丸非但有产生不老的功效,还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只是,她找遍天下药材,却只做得出这么一粒来,供不得两人服用。
那粒药,至始至终也没有被人吃掉,现在还存放在母亲的棺冢内。
母亲说,心已经死了,身子还长生不老的,便叫行尸走肉,没意思。
所以,就算是研制出了那神仙一般的药丸,她到底也没有服下,而是缓缓在床榻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今日,他终于可以来对汉元帝声讨一切了。
第五章:皇帝往事()
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医不好的心?
汉元帝浅笑,这话还真是她的性子。
人其实特别脆弱,他以为自己此生身为皇帝,坐拥江山,便等于拥有了一切。
然而唯独想不到,他能够拥有天下人,却无法拥有她。
黄龙元年,先皇病重,明知命不久矣,仍亲口指派丹娘的父亲周太医为御前太医,责令其用药医治好自己,否则将诛灭九族。
这一切,都是因为先皇不满于他成为太子。
若非先皇顾念与母后许氏的情分,也许今日的汉元帝就不会是他了。无论是淮阳王刘钦,还是楚王刘嚣,他们在先皇眼中都比自己强上百倍,任是哪一个似乎都比自己更适合成为帝王。
想到这儿,汉元帝忽然觉得今日的时局宛若历史重演,今日的刘骜跟当年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先皇生前信奉法家韩非,朝臣多数都为法家之人,以残酷刑法惩戒臣民更是常有的事情,死在他手下的臣子不计其数。
他幼年天性纯善,终究看不下去父皇的作为,便对父皇建议不要再使用那些残酷的刑罚,理应重用儒生,以理服人。
就这么一句话,当即使得先皇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汉王朝自有汉王朝的制度,本来就是‘王道’、‘霸道’兼而用之,此乃治国之道。万不可像周王朝一样单纯以德治国,此乃大忌也。”
他一辈子都记得先皇脸上的表情,那是失望。
紧接着,先皇还对他说了一句令他此生难忘的话,“乱我家者,太子也!”
先皇讨厌他,也许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他爱丹娘,也许亦是那个时代人尽皆知的秘密。
所以,当先皇病重之时,他能够想到最好折磨自己的方式,就是让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和所爱之人在一起。
先皇并没有直接对丹娘下手,而是选择针对于她的父亲,并以株连九族的罪名,想要她的命。
当她知道这个消息时,竟然出奇的冷静。
他至今仍记得,丹娘就坐在储宫正殿前的花坛上,一动不动的呆了一下午。
他也什么都没做,就坐在她对面的石凳子上,陪了她一下午。
直至日头下山,她忽然开口对他道:“阿姡В也慌滤溃遗滤篮螅慊嵬粑摇!�
“丹娘,对不起,都怪我没本事,惹怒了父皇,牵连了你们一家。”他站起身,紧紧握着她的手,恨不得将她融于血肉。
她抬眸,目光似水,“我说过,我不怕死,我怕你忘了我。”
他望着她的脸,忽然间无比痛恨自己生在皇室。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何不是个普通百姓。
“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他的话掷地有声,却终究还是食言了。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丹娘的五官,想不起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张脸,竟然让他当时宁愿放弃太子之位,也想陪同她远走高飞。
那是一场早就注定了好的死局,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身为皇帝,竟然真的有说诛就诛,说杀就杀的权利。
他死前交代下去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周太医医术无方,致其龙体难以康健,疑有勾结乱党,谋逆叛变之心。故传令下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旨令传下去不到三个时辰,先皇便驾崩而去。这是先皇遗诏,说这话时那么多人在场,纵然他有心想保,却也是无济于事。
他虽然保不住周太医,唯独能做的,便也就是保住她的命。
他将周太医的行刑之日推迟到登基大典之后,国丧三月,他以告慰先皇之名,不准杀生。
那三个月,是他跟丹娘厮守的最后三个月。
举国同悲,但他知道,先皇虽然治国有方,但他的残暴举措却让许多人心怀怨恨而不敢言。
他死了,许多人心中是欢喜的。
乃至于这个身为储君的他。
储宫正殿,朱门紧掩,夜夜笙歌。
他跟丹娘从床榻到地上,从正殿到书房,无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