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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史鼎忽然又叹一声,皱着眉看向薛彬,迟疑却又无比认真:“我并不是想干涉薛家的家事……据我所知,董老夫人确实有些左性,董郎中向来人品清正,却是个认死理的书呆子。我端他此番找上你,并非胡搅蛮缠,确是有了凭据。董家还挂着相府门牌,皇上或会心存不满,却不至于真对他们怎么样。你若不放心,我可派人护送你们回留都,回去后就将婉儿藏好,最好早早定下亲事……但是,若你也怀疑,也可再留一段时间,派人去留都那什么花梭子巷查个究竟,毕竟……”
毕竟薛婉只是薛家的庶女,生母嫡母都已过世,也没有同母或异母的姐妹。往无情了说,甭管是逐出家门还是立时“暴毙”都无伤大雅,犯不着替别人养闺女还结下这番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
当年算计了自家四弟的那个“良妾”人品究竟如何,薛彬是再清楚不过,别说是借男人生孩子,就算是杀人抢孩子——她也绝对干得出来!
这样的女人竟还进了薛家大门,只能说刚经历过大乱,老母太想息事宁人了。
薛彬至今都后悔没下狠手了结这个祸患,害得四弟夫妇二人客死异乡。
当然,薛彬和老夫人都从未迁怒过薛婉。稚子何辜,若能选着投胎又哪会有那么多人天天恨苍天不公?都是自家血脉,这辈儿子嗣不丰,能多一个是一个。
只是……那个孩子很可能根本不是四弟的血脉?
……
长辈还在踟蹰不定,却不知小辈儿早已下了决心。
临波阁东北的小厢房里,薛婉捧着一幅画卷,站在门槛旁边,可以与宝钗与薛蝉都隔开了一段距离。
薛蝉一张小脸漆黑得都能滴墨汁子,上前几步猛夺妹妹手里的画轴:“放开,我何时允许过你随便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行!”薛婉难得强硬,倔强地看着哥哥,眼底晶莹闪着晶莹的泪花,“这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我爹的画像,我亲爹的画像……”
耳后的红痣,与她一模一样。
最擅宅斗的小白莲点的一阵见血,忠靖侯府因为空置多年到处都是窟窿,什么莫名其妙的玩意儿都能往里进。这天薛婉一起来就见桌上搁着一封信并一幅画,打开一看,竟写明了她的身世。
薛蝉抿着薄唇,眼底漆黑一片也不知漾着多少愠怒:“你说谁是你亲爹?”
薛婉紧紧攥着画卷,泪珠已经顺着娇嫩的脸颊流下:“丞相府的三公子,与人通奸被斩首的董彦浚,他才是我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薛蝉攥紧拳头松开,抬手似是忍不住想打,宝钗一惊赶紧拦住,一手攥着四弟的胳膊,一手扶着五妹妹的肩膀,大姐姐真是急坏了:“婉儿,这东西来历不明,你怎能轻信?”
“没有轻信……”薛婉哽咽了一声,却弯了一抹极淡的笑,“这就对了,跟我娘说的都对上了……”
宝钗与薛蝉同时一愣,而后同时急问:“你娘说过什么?”
薛婉的声音极轻极轻,飘渺得好似风中的柳絮:“我娘告诉过我的,我爹是个大官的儿子,很有权势,但她不能跟他……”
“她认定了薛家四老爷,因为薛家有钱,特别的有钱,还不是官家。我爹的父亲官儿太大,她进不了门,就算进了也不会有名分,不如跟着四老爷……老太太胆子小,夫人不聪明,怕她闹,会给她名分的……还有,哥哥那时候也很小,那么小,很容易弄死,等她弄死了哥哥,再生个儿子,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薛婉轻泣着,忽然看向薛蝉:“我娘想要害死你,你听到没有……四少爷?”
第一百章()
这句“四少爷”显然让薛蝉越加恼火,袖子下拳头攥得死紧,唇也抿成了一条线,紧盯着薛婉,黑漆漆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小女孩瘦弱的身形。
宝钗还拦在薛蝉身前,也看着薛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婉儿……”
薛婉双手扣在胸前,不知是祈祷还是祈求,鼓足了勇气与薛蝉对视:“四少爷……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我娘刚进门的时候就想害你的,你还记得小雪球么?就是那只蓝眼睛的小白猫,你小时候最喜欢它了,后来它淹死了,你伤心了很久。其实,那不是意外……小雪球喜欢吃糕点,那时候是冬天,我娘就把糕点洒在了花园冰面上,糕点是咸的,我娘又在那里撒了好多盐。盐是可以化冰的,融了一些,剩下那些,小雪球站上去应该没事,但如果你过去抱它,冰面肯定会裂开,你们就会一起淹死的……”
“该撒多少盐,其实我娘算的很准,只是她没算到那天夜里忽然回暖,冰又融掉了一层,连小雪球都承不住重……小猫儿就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薛婉忽然闭了闭眼睛,轻轻又补了一句,“我亲眼看见的。”
她亲眼看见,那个白白软软温热又馋嘴的小毛球还没吃到最后这口糕点,冰面上就响起刺耳的咔嚓声,淡蓝色的裂纹纵横扩散,而后就是一声“噗通”,冰面上已经不见了那团小白猫,她耳边却一直嗡嗡响着“咪呀”的凄厉尖叫。
她被吓病了。十分讽刺的是,正是因为她接连几日高烧不退差点没了半条命,全家谁都没把这桩“意外”往哭得眼睛红肿几欲晕厥的傅姨娘身上想,四老爷只是严禁后院再养宠物,还叹息道:“是我对不住婉儿,把她扔在庄子上那么多年,好好的女孩儿竟这般胆小敏感……”
薛蝉苍白的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宝钗还握着他的手,清晰地感觉到一阵阵的轻颤。
“遭了我娘毒手的,还不止一只小猫儿。”薛婉咬了咬唇,她还没说完,“当初,夫人派了两个仆妇到庄子上看管我娘,一个姓李,一个姓杨。你们不知道,其实我娘家里是开医馆的,她懂医术,至少认得药,知道什么药能害人……李妈妈告病回乡,其实是她害的;杨妈妈怀疑她,想要查,却被她迷晕过去。为了防止她乱说话,我娘拿沾了野葛汁的药刺了她的舌头……”
野葛是一味□□,最大的效用是麻痹,直接损毁脊柱神经让人再也站不起来的那种麻痹。
“我不知道除了野葛还有什么,杨妈妈整条舌头都变成黑的了,好像被烧坏了……从那之后,杨妈妈再也没说出话来,甚至没办法张嘴吃饭,嘴里不断流着黄色的口水……”
薛婉抽噎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涨得一片红,似是喘不过气要晕过去,却还在哭叫:“夫人以为是疫病,还撵她走……其实不是啊,是我娘害得她!”
“婉儿,够了!”宝钗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搂过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抚着她软软的发髻,怜惜却更是痛恨,“这也是你亲眼看见的吧?做出这样的事,她竟然还让自己的女儿看见,……她还算是人么,畜生都不如!”
“我娘说过的,后宅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狠的女人做不了夫人。她也是良籍,她不要做妾,她一样要做夫人。”薛婉转头,盈盈泪眼看向一言不发死死攥着拳头的薛蝉:“我都知道的,我不敢说……对不起,我怕说了之后你们就不要我了,我没有地方去,我害怕……”
薛蝉抿了抿唇,漆黑的眸子不见一丝感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却见他大步走来,硬是从宝钗怀里薛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傅氏是我爹的妾,书房里还有我爹当年纳她的文书,她的女儿必然姓薛。”
薛婉忙道:“可是……”
薛蝉冷冷打断她:“自宋代起就有典妾一说,妾通买卖,还有拿怀孕的妾换马的。至于肚子里的孩子,生在谁家就是谁家的。朝廷律法有循例从典一说,就是拿到公堂上去告,只要你娘的婚书在我手里,你就是我的妹妹。”
“可我真的不是你妹妹!”薛婉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又是满盈的哀伤,“四少爷,你别忘了,我娘是良妾。四老爷不是官,又有儿子,他是没有资格纳良妾的,就是拿到公堂上去告,也是薛家先亏了理……”
薛蝉气结:“你!”
忽听一声严厉的训斥:“都别闹了!”
一直努力拦在两兄妹间的宝钗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来人:“爹,侯爷。”
薛彬沉着脸走进来,史鼎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跟进来还抽了薛婉手里的画轴看,边看边点头:“我没见过董彦浚,不过看着确实挺像老丞相的。”
忽又冷笑一声:“进到本侯府里的东西,本侯竟然不知道!”
宝钗赶紧接下去,担忧地来回看着两个倔脾气小娃娃:“侯爷说的没错,这份东西来得诡异,咱们切不可自乱阵脚。还是等侯爷查明了来龙去脉再说……爹,是吧?”
说到最后,宝钗又转向薛彬,眼神里带了一丝哀伤的“拜托”。
薛彬怎会不懂女儿的意思,叹了一声,先问道:“蟠儿呢?”
宝钗看向小白莲:“婉儿特意把他支开了。”
没心没肺的薛大傻正在园子里帮妹妹遛狗,小摩活泼好动力气也大,不撒欢个一个时辰断不肯乖乖回窝。
薛彬点了点头,儿子个性冲动,暂且瞒着他较好。这才看向各自别开脸的侄子侄女——不对,很可能不是他的侄女。
薛蝉抬头,坚定道:“大伯,婉儿是我妹妹,我不会把她给别人。”
薛婉竟也是难得的倔强:“大老爷,我不是薛家的女孩儿,我一直都知道的……我怕死,不敢说。”
史鼎从画卷里抬头,饶有兴趣地瞧着:“这么说,婉儿是想回董家?”
薛婉捏了捏手指,才轻声道:“相府千金,谁不愿意做?再说,我是祖母唯一的亲孙女,她肯定最疼我……”
那封信上把什么都写了,包括董老夫人对继子以死相逼的“荒谬”——纵使原先只敢信一分,看到薛彬与史鼎的表情,薛婉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