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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黄昏,玄宗与后妃大臣们在亭子里及亭子外开宴贺节,人们摆上去年酿制的菊花酒,抬上九层重阳糕,还有其他丰盛酒菜,然后叫上宫庭乐工表演歌舞。
高力士以白瓷莲花瓣盏给皇上跟各位后妃斟上菊花茶,然后走到玄宗面前躬身笑问:“圣人,如此良辰美景,不可无娱乐助兴,依老奴之见,不如赛射飞鸿如何?”
玄宗击掌道:“好好,群臣听好了,赛射飞鸿,佳者赐以花糕,由杨钊划出比赛规则并记分,踊跃参加啦!”
玄宗的倡议自然应都云集,谁都想在皇上面前露一露脸。
杨钊,杨太真的族兄,与她同曾祖兄,张易之之甥。他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又伶牙俐齿,但喜欢喝酒赌博,因此穷困潦倒。他三十岁时在四川从军,得四川大富翁鲜于仲通在经济上的资助,并把他向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推荐。此人对他很满意,即任他为采访支使。
由于戚林甫专权,章仇兼琼怕禄位难保,派杨钊进入朝庭,作一内援。杨钊带着向朝庭贡俸的蜀锦,及郫县兼琼给的价值万缗的四川名贵土特产上到长安,然后杨钊把土特产一一分给杨氏诸姐妹并说这是章仇兼琼所赠。于是,杨氏姐妹就经常在玄宗面前替杨钊和章仇兼琼美言,并将杨钊引见给玄宗,玄宗任他为金吾兵曹参军。从此,杨钊便可以随供奉官随便出入禁中。
目前杨钊正在宫内及朝臣中钻营巴结,每逢禁中传宴,杨钊掌管樗蒲文簿,玄宗对他在运算方面的精明十分赏识,曾称赞他是个好度支郎。这就是杨钊的来历,也就是今后大名鼎鼎的杨国忠,改名之事,那是后话。
赛射飞鸿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天色渐渐昏暗,可见度降低,因此加大了射箭的难度,不过也更考验射箭人的技艺,比赛也更加激烈。
比赛进行了好几轮,不少大臣都得了花糕,为在皇上面前露脸得意洋洋。
因为人人都得参与,年过六旬的戚林甫不得已也射了几箭,但没能射中一只飞鸟,颇为尴尬,自嘲道:“哎,人上了点年纪,老眼昏花,就是比不得年轻人啊。”
听到众群臣中似有压抑的嘻笑声,戚林甫虎目锐利地回头一扫,众皆默然,各个低头吃菜,场面极冷。
戚林甫放下弓箭坐到座位上后,杨太真娇柔地对玄宗道:“圣人,戚臣相跟年轻人比未免不公平,虽未射中,不能得花糕,也请赐他一杯菊花酒安慰一下,才显得圣人体恤臣下啊。”
玄宗伸指勾了下她精致的下巴,满眼都是笑:“就依太真。”
命高力士赐酒给戚臣相。戚林甫惶恐地站起来,躬身接酒:“臣谢圣上隆恩。”一口饮尽。
下边坐着的寿王瑁一直沉郁饮酒,话语不多,时不时偷眼瞥向亭中玄宗身边的杨太真,她身着上佳的轻容纱黄色衫裙,上有瑰丽花纹,肩上披着绚丽的霞帔,身披飘扬的披帛,外加半臂,脚着高墙履,“红衫窄裹小臂,绿诀帖乱细缠腰”,“凤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说不出的妩媚动感,富丽堂皇。
第七百四十三章倾心()
她的面妆很浓,高盘的发髻簪着菊花,缀满花钗、翡翠步摇,面涂铅粉,丹脂绣颊,额有鸦黄,以青黑色绘出桂叶阔眉,额间、鬓角、两颊、嘴角色彩缤纷的花钿,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了,这样的她对于寿王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春天的时候,戚白曾给杨太真献过诗清平调三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清平调写了后,玄宗高兴地亲自吹笛伴奏,杨太真也敛绣巾再拜。
能让君王如此倾心,能让诗仙灵感泉涌,这样的美艳与寿王来说,只能是羞辱而非幸福。他宁愿他曾经的心爱王妃丑过无盐。
见他昔日的王妃笑语开怀,娇憨媚人,她越开心,他就越沉郁。两人年龄相差不到三岁,在他未到十七岁的大好年龄,得了这美貌王妃,正是感情浓如蜜,却一召被父皇的圣旨宣走,成了女冠。她的离开已有四年多,这四年多的时间里,寿王是在怎样痛苦和屈辱中度过的,恐怕只有寿王本人知晓。他此时胸腹中似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寿王忽地将一杯酒全数倒入喉咙,起身拿起弓箭前去赛射飞鸿。也许只有这件事眼下才能让他合法地发泄胸中的郁闷,也只有这样才能引到她的目光,这样的机会,四年多中,能有几回?
寿王果然不凡,身姿英武,动作娴熟,没有多久就射下了很多飞鸟,大大小小都有,赢得了群臣哄然喝彩。
寿王得了不少花糕,前来亭子里谢圣恩。
杨太真眼见这英姿勃勃的青年一步步走近,漂亮的水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复杂。他着大团花的紫绫袍,束发金冠,浓眉星目,高鼻红唇,眉目间压抑着说不了来的沉重。人还是曾经的那个人,但显然他的热情洋溢的气质中已染了沧桑。
来至亭中站定,他躬身行礼,低沉而谦恭地:“儿臣谢父皇重赏,祝父皇金躯安康。”他的目光始终垂至地面,不敢看向前方那人,但眼角余光又紧张地搜寻着她面部的表情。
“哈哈,瑁儿箭艺不差,以后多多习练,不要荒废。”玄宗兴致很高。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耳中听得他谦恭的回答,杨太真目光紧紧锁住下站那人,很想探得他内心真实想法,也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看他消瘦的双颊,暗沉的目光,显然过得不好,她心中是紧了又紧。
“太真,给瑁儿敬杯酒。”玄宗道。话一出口才想起了什么,但已不方便再收回说出的话。
杨太真怔了一怔,随即答应:“啊?哦是。”
高力士递过一只杯面雕有金龙吐珠的鎏金酒杯,她慢慢斟上菊花酒,款款端至寿王面前:“请寿王饮下此酒。”她轻言轻语。
寿王这才敢抬眸正视她,面前这女子,曾与自己密切相偎,出入自己袍袖间,耳鬓厮磨,亲密调笑,而眼前,萦绕在鼻端的是熟悉的芬芳,面前却是陌生的笑颜,华丽的浓妆遮去了熟悉的娇容,不知华妆艳服掩盖下的内心可还有自己存身的一个角落?
不知不觉间,俊目中逐渐温润。四目交接之下,一方深沉多情,一方关切疏离。
“请寿王接杯。”杨太真轻启朱唇,再次提醒。
“哦,多谢!”他没有称呼她,无法称呼。接过酒杯的瞬间,三根手指与对方相碰,寿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真想反手握住那只纤手,原本握过千百遍,此时已想握一次而不能,这是怎样的咫尺天涯!
杨太真已灵巧地收手藏入印花凤袖中,垂目向下,她不忍看他目中的深情跟怨怼,对他的留恋,尚有几分。还记得他手心的温度,刚才却触手冰凉。
玄宗紧凝着场中的局势,两人的情状尽收他眸中,目光一窒,转瞬即逝,即刻便恢复一片肃冷。
酒杯微颤,寿王举起,仰头灌下,交还给杨太真,眼底光芒闪动。杨太真接过酒杯,凝他一眼,背转身去。寿王眼睁睁地看她挪动脚步准备离开,本能地伸手想拉住她,手却停在了半空中,目送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回到了父皇身边。他俊脸微微扭曲。
玄宗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此时阴沉着脸问:“瑁儿怎么了?今天大好的节日,你流泪?”
寿王伸手拭了下双眼,敛下的双眸不露半点情绪,低头轻声答:“方才仰头射箭之时,眼中被风吹进了沙子,重阳佳节,儿臣不敢悲伤。”
玄宗扫过他一眼,“你下去吧。”寿王再行了礼,默然走下。
玄宗连喝了两杯酒,忽地抬起头来对下边大声宣布,“今天重阳佳节,朕今日宣布,明年将迎杨太真入宫,纳为妃子。”
此话一出,众皆惊愕,有微微议论声传来,玄宗回眸,厉眸一扫,众皆默然,场面很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树叶之声。
另一侧的梅妃脸一扭,背了过去。
亭子外的桌边,戚瑁冷硬的面容毫无起伏,低了头,将自己尽量没入阴影中,腮边青筋纷纷鼓起,袖中的双拳已握到用尽所有力气。
戚林甫最先站起表态:“来来来,大家喝酒庆喝,明年又有喜事。”
一时间杯盘乱响,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杨太真淡然处之,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可以接受,也欣然接受。不接受又能怎样?她能抗拒得了高高在上的君王吗?况她已习惯并很享受帝王带给她的无与伦比的尊崇与荣华富贵。
接下来又有一人上场比箭,此人是太子亨。
太子亨不服兄弟独领风骚,也要出一下风头。
天愈发暗淡,最后一缕霞光敛去,迟归的倦鸟飞过头顶,不幸成为太子亨的目标,一只接一只被射落,获得了满堂喝彩。他得意洋洋地瞥向桌边饮酒的寿王。
寿王并未如其他人般关注太子的箭艺,一方想艺压对方,另一方却神游天外。寿王的神思游离被太子解读为对他技艺的不屑一顾,咬咬牙,打算再出奇招,怎么也得引起他的注目。
远远飞来一只巨大的黑雕,双翼平展,在高空掠过。太子亨双眸一亮,好目标!他张弓搭箭,瞄准之后尽力射去。
太子真不愧为神力,那雕正降低高度向山下飞去,一只箭疾飞电闪,迅捷地向它腹部射来,群臣一片叫好之声,太子亦志得意满。
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黑雕竟出人意料地双爪一伸,稳稳地抓住了那枝箭,长鸣一声,带着简向山下俯冲而去。
叫好之声嘎然而止,人们面面相觑,从没见过这等场面,从没见过这样灵敏通神的黑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