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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到她回应,纪小鄢又问了遍,“一一,是妳么?”
沈一一一手捏着小44,一手掐着手掌心,死命捺住情绪轻声答,“是我。”
纪小鄢的语气很小心,“一一,妳现在还好么?”
沈一一下意识点点头,点完才省起他看不到,只好赶忙将眼泪生生憋回去,又用手捂住小44的送话器,使劲吸溜下鼻涕水,“我很好。”她尽量平着声音道,“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纪小鄢恍若没听见她的对不起,轻轻笑了笑,“一一,妳就不问问我是否还好么?”他这一笑愈带出嗓音的哑,浓浓倦意犹似能穿透电磁波,除此又有一点无奈和慨叹,仿佛对熊孩子无限包容不忍呵责的熊家长。
沈一一越发地愧疚,“你……还好么?”
纪小鄢浅浅喟了声,“还行吧。就是累。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是工作太忙么?”
纪小鄢答是,“这阵子抢进度,之前在俄罗斯和阿联酋各待了一星期,周二到的圣保罗,前天到的里约热内卢,刚刚处理妥最后一点事,等下飞马赛,预计四天后回上海,终点是泽州。”
简短几句话,纪小鄢并不讳言这段日子的奔波与忙碌,其间他硬是抽空绕道跑回来只为躲着瞧上她一眼倒没说;而最末那句直接把沈一一弄懵了,“你、你要来泽州?”
纪小鄢又答了个是,“不然我何必这么赶?”沈一一想问那你来泽州要做什么呢?话到嘴边究是咽下了。纪小鄢也习惯了她于情感上的怯懦与讷于言,“妳喜欢泽州,我就陪妳在泽州。”
手机听筒里他声线从容而笃定,似那夜烟花繁盛后他流连于她耳畔缱绻的慰藉,内里再深的疼痛都能被熨帖——他说她是补齐他心脏缺口的那一角,他之于她何尝又不是?挣扎着克制着沈一一艰涩道,“我们已经分手了瓦洛佳。我给你打电话,也仅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嗯,对不起我什么?”沉沉男中音带出逗弄的戏谑,尽管分处两地沈一一却依然如亲见,他凛冽眉宇此刻必遽然绽放半朵艳桃花,那一双幽邃的绿眼睛,亦必有无尽柔情潋滟着。真想他啊,她亲爱的瓦洛佳,真想扑进他怀里,再也不分开。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差距既不会消弭,“对不起瓦洛佳,我不能……”
“沈一一!”纪小鄢扬声打断她,“富有是我的原罪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令沈一一完全地滞住,纪小鄢则打定主意坐等她答案。双双阒然僵持到最后,到底是沈一一败下阵,“不是……”她小声答。
“那么好小丫头——”纪小鄢又铿然问,“既然富有不是我原罪,妳凭什么藉此毫无商榷余地的否决我?而一一妳扪心自问下,相识以来我有没有以所谓优越的条件在姿态上凌驾妳?又有没有以所谓富人们的那一套标准试图改变、左右、影响妳?没有,对不对?连一丝暗示都没有,对不对?我接受得是妳的全部!并且自始至终视妳为可比肩的伴侣。在我这里,妳得到的不仅仅有爱,还有灵魂与精神上最平等的对待。一一,妳说,我说得对不对?”
沈一一再一次滞住,没握电话的手亦不禁抚上胸口。事实上哪儿用得着扪心自问呵,他抛出的每一问,答案都必须也只能是大写的“对”。
而纪小鄢这回倒没非逼她回应。但听电话那头他似是自嘲般苦笑了下,“一一啊,就算男人的身体不值钱,就算富人的感情不足惜,可我捧给妳的是一颗会疼会痛的肉做的心。妳不能因为我爱妳,就恣意作践我的感情和身体,作践完再把我捧给妳的心,丢到脚下碾得稀巴烂——这用你们年轻人的话形容叫作‘渣’是不是?一一啊,妳不能对我这么渣,妳又能不能对我公平点?”
语气褪去了适才的铿然,纪小鄢这通话说得又怆恻又倦涩,便连对她的指责亦似束手无策的伤嗟,偏他向来那么强势的一个人,如今稍微一示弱,杀伤力即可堪比□□。沈一一哪儿经得他这样儿?仓惶间已近丢盔弃甲了,“瓦洛佳,我不是,我没有,我……”
纪小鄢又打断她,他说一一,“我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年近不惑妳觉得我会莽撞轻率地处理我的终身大事吗?我在第一次去红叶找妳时已明确我要的是什么。我在向妳求婚时自也预知我将要面对、承担、解决的状况有哪些。凭妳对我的了解,妳认为我是那种将妳带至风口浪尖又不管不顾的男人吗?我既与妳在一起,自然会护得妳周全。我唯一漏算的只有跟了我逾二十载的居居,或许,也是我太低估执念的力量了。所以我不接受妳的道歉因为该道歉的是我,但我保证这种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一一,妳可相信我?”
沈一一仰起头,不让眼里的泪滚落。她想起沈沁柔曾对她和陆沛涵讲过:一个男人爱不爱妳,靠嘴说没用,端看他能为妳做什么又做到了哪一种程度。是以即便后来她知悉了他们之间差了那么多,她质疑的也从来不是纪小鄢的诚意与勇决。甚至只要他说他会永远爱她她就信,他若说不离弃,亦必定会不离弃……
电话里纪小鄢仍在静静等待她答案,沈一一便给了他答案,“我信你。”
纪小鄢说那好,“那就再继续相信我好不好?凡我所有的我会毫不保留地都给妳,凡阻碍我们的我也妥善料理完毕了,如果妳嫁我妳是我纪小鄢正大光明的妻,我不仅会给妳妳想要的任何形式的婚礼,我家里那边,也不会有人给妳一丝一毫的委屈。至于外界说什么——我们不过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在相爱,外界说什么,与我们的爱情有关吗!”
止声顿了顿,再开口他语调宛沉而柔缓,他说一一,“妳还记得我那个朋友解放吗?我跟解放熟识了以后,有一天他请我去他家做客。在他家书房我看到一幅貌似写得很好我却一个字都认不出的小中堂,就问解放上头写得是什么。解放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了遍,念完说是李白的半首诗。可叹我这半调子中文听了也不明白,他又逐句解释翻译成白话,并笑笑着告诉我,写那幅字之时,他正苦苦暗恋他媳妇儿。也是有了这典故,时隔这许久我仍然记得那半首诗,原先不懂的,近来也慢慢领悟了。我想,解放当初也是一样的心情吧?我们做了这么多,求的无非是与爱人好好儿的厮守,厮守过程里,也只须爱人拿出足够的勇气和信任,其他艰难险阻自有男人去担受,所以一一,我再问妳一句话——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君可为吾倒却鹦鹉洲?”
直如一记重锤捶在沈一一命门,这一问亦捶碎了她强自支撑的甲胄,之前生生憋忍的泪瞬间如雨落,放肆着哭声她滔滔散尽由爱生忧的恸。“连濮长安都嫌有我这样的女儿是麻烦是耻辱,你怎么还劲儿了劲儿了地往前凑?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既如此各安其命不好吗!你知道离开你我用了多大的决心和力气?你知道我的决心和力气只够离开你这一次吗?这次以后我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抓牢你不放,你还得养活别无所长的我一辈子……”
鼻涕流下来她也不吸溜了,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连泪水一并胡乱地揩掉。电话那头纪小鄢哑着嗓子笑,“傻丫头,我一早说过我愿意养妳啊。”
“可我多疑自卑爱瞎想,老得你时刻给我确定感。我脾气不好性子又别扭,也得你一直忍让我。偏你越忍让我我越爱欺负你,这恃宠生骄的毛病估计以后也改不了。我还会一天比一天地依赖你,依赖到最后只想日夜与你黏糊在一起,你没有时间陪我我会不高兴,就像开庭前那段日子我明知道你忙还是暗暗地生气,有几回你抽空给我打电话,我还对你阴阳怪气的……瓦洛佳我已经把你推开了,是你自己又来找我的,那你就不许后悔也不许讨厌我,更不许嫌我粘缠你还老欺负你。”蜷腿靠缩在沙发角,沈一一边哭边说像个跟大人撒赖摊牌的小孩子——我不管我就这样儿了,你乐意喜欢就喜欢!
然而终究是不自信,纵令他给她再丰盛的爱也还是怕把他吓跑了,既如此不若自己先假装无所谓,“要么你仔细想一想,想好了再决定来不来。”
轻轻笑着纪小鄢道,“妳答应要做阳春面给我吃,言犹在耳人却没影儿了,好歹我得把债先收了罢,顺便再清算一下违约金。”
假使声音也有温度的话,他此刻柔哑嗓音必定是摄氏36度7,贴着她耳廓,比她的正常体温略高一点点,不会太炙热,却能徐徐烘暖她心窝。“那你就来吧。”沈一一哽了哽,“前阵子吊的高汤还剩下好些,我明天再买点面条香葱肥猪肉,提前预备上,你到了就能吃。”
纪小鄢疑惑,“肥猪肉?”他怎么不记得阳春面里有猪肉。
呢哝着一把糯嗓子沈一一解释给他听,“阳春面的汤里要放猪油才好吃,那个猪油得用肥猪肉加小香葱小火熬出来……哎呀你又不做饭,跟你说了也白说,到时吃现成的就是了。”
这腔调何其似一个小妻子,在牢骚远疱厨的懒老公,纪小鄢听得心都融化了,却又凭生一缕睽违的伤感。他说一一,“我很想妳。上次妳在医院彩信给我的相片,我翻来覆去看了两个月,再有就是我们在海上的那张合影了。妳能给我发一张新的吗?不然剩下的几天,实在太煎熬。”
抽了抽鼻子沈一一嘀咕,“我手机里也就那两张,我现在又好丑……”
纪小鄢果断反对,“怎么会?妳比Helen还要美!”
忆及他在那本中英对照《汉赋选译》里对“倾城”的注释,沈一一不由“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泪花又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