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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步之后,流年已远-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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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致穿了两天两夜的灰恤衫,早就造得不成样子了。不过听到这句问,吴教授并没答,而是仔细小心地观察着沈一一,欲确定她是又一次偶然乍现的清明,还是从麻木混沌中彻底恢复了对外界的敏感。
  沈一一等半晌,没等到吴教授应声儿,微微嘟了嘟嘴,自被窝儿里一骨碌爬起来,“您要不嫌弃,就先穿陶陶的衣服对付一下吧?我看您身材跟陶陶差不多,应该可以的。”边说她边下地去开衣柜门,很快找出一件棉麻套头衫,并一条阔腿休闲裤,却在将将阖上衣柜门时,一眼瞥到柜门里侧穿衣镜中的自己个儿,“嗐,我这副鬼样子!”她是真真儿有点被惊到了,赶紧抬手拢了拢鸟巢似的发,又捻掉眼角两团极明显的哧吗糊,“咳,让您见笑了吴教授……”年轻女孩儿哪有不介意形象的,沈一一这一刻就差没以手遮脸了,“要不我先去洗澡,然后您再洗?”话出口,她猛然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大妥,懊恼地咬住了下嘴唇。
  吴教授一直在默默看着她,这会儿方答腔,“一一,妳好了,是不是?”
  沈一一静了静,“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还得做几次辅导吧?不过心底的疙瘩,往后应该不会严重困扰到我了。因为有人曾经对我说,一个人若存心要令自己快乐,并不是很难的事,只要懂得放下记忆与执念。”衣物递给吴教授,她轻缓语气里带着竭力压抑的怀念,“其实,这话本身不稀奇,换我去劝谁,我也张口就能来。重要的是,说话的人——我想好好按他说得来,这样每次想起他,才会心安点。”
  “嗯,那个人,是妳朋友?”吴教授接过衣裤问。
  沈一一垂下睫,片刻点了点头,“不止是朋友,我……很爱他……”
  吴教授又嗯了声,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那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沈一一阒然掀起嘴角,倏尔抬眸凝视他,“您是知道他的,对不对?”
  吴教授莞尔,为什么他总是低估这小姑娘的敏锐和敏感?他也不讳言,“给妳催眠后,妳一直喃喃在叫‘瓦洛佳’。瓦洛佳就是他,对不对?”心理治疗的基础说到底是建立于彼此的真诚,故而好的心理医生向来不避讳与病人坦白自身的感受和想法,向后稍稍退远些,吴教授同样凝视着沈一一,“老实讲,见妳神智昏聩时还念念不忘着‘瓦洛佳’,我仿佛又回到了乍闻我女儿早恋的那瞬间,酸酸的,极不平衡极不是味儿,想揪住这个臭小子狠狠教训他一通,想把妳藏起来,再不叫他找到妳。”
  沈一一噗一下笑出声。吴教授拿她当女儿,吴教授吃醋好比老岳丈,她亦不禁视他如父辈,娇娇倾吐她的小秘密,“瓦洛佳可不是臭小子,他比我大了整十六呢。”
  “什么?!”吴教授的表情愈入戏,随即严肃且郑重地表明他的怀疑和立场,“大妳这么多,你们能够正常交流么?妳不是说,妳没有恋父情结么?我奉劝妳,三思再三思。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心灵的契合最重要。”
  沈一一仍是笑,笑意却掩不住沉沉的伤感与落寞,“不用三思了,我跟他已分手。他是个极好的人,对我也做到了无可挑剔的好,我们交流没问题。可我配不上他,不论哪方面。再相处下去,无异自取其辱。”
  吴教授叹口气,“那为什么要频频对他说‘对不起’?”
  沈一一黯然,“这就好比您尽心尽力救我于水火,我却声儿都不吱掉头就开溜,在您可能一笑就置之了,我对您又岂能自觉无亏欠?”
  “那何不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难道妳要让这份歉意成为妳的新隐患?”
  沈一一沉默,尔后轻轻阖上衣柜门,这衣柜是房主留下的,连同她卧室的梳妆台与双人床,俱是年头久远的朱红色,看样式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手工木匠活,敦实又古拙,漆色亦斑驳,由此她背靠着衣柜门,便如同衬着一块时光凄迷的背景板,人显得愈小愈无助,像犯了错的小孩子,惶惶不安没底气,“我不敢。我们分手那一天,我说了很多伤他的话,他发怒的样子好吓人,我怕他。更怕他,不肯原谅我……”
  吴教授鼓励地望着她,“一个电话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他若真心在意妳,又哪儿会真的计较妳?再不济,妳随时可以摁下结束通话键,甚至关掉手机也随妳。一一,毋须我说妳也该清楚,压抑只会让情况变糟糕,与自己对峙的结果,很可能是再一次陷入心之囹圄。”
  沈一一咬唇,“您刚还说想把我藏起来,还让我三思再三思,怎么这会儿又劝我主动找他了?”
  吴教授无奈轻喟,往前两步靠近她,“就是这样啊——我一边忿忿在想,女大不中留;一边又企盼,妳能心安是归处。”温暖大掌抚上她肩膀,他俯首垂望她的目光满满是蔼慈,“一一,我尚如此,妳的瓦洛佳也必定是一样,相信我,他不会再生妳的气,有的,只可能是牵挂,是惦念。”
  ……
  一个小时后,沈一一披一头如水长发窝在客厅沙发里,身上是一条粉蓝底印金海星的双层雪纺百褶连衣裙,由于是晚间,洗过澡图省事她只抹了层睡眠面膜,却在翻来覆去摆弄了一番小44以后,到底打开化妆包,选了支YSL裸粉甜吻唇颊霜涂嘴上了。
  在她对面是也才洗过澡的吴教授,陶陶的文化衫休闲裤他穿着倒蛮合适,攒了两天的胡子也用陶陶留下的剃须刀刮净了,清秀儒雅的好气度,一扫适才的犀利风。眼瞅着沈一一仔细涂完双唇又要往脸蛋儿上招呼,吴教授连忙叫STOP。“一一,只是打一个电话,妳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好吗?”
  沈一一茫茫然住手,半晌拧好唇颊霜,这才拈起茶几上小小一片手机卡,关掉小44,换卡,打开小44。
  吴教授叹气,“一一,妳不是在对抗,妳是要释放。若果真觉得太难受,电话不打也罢了。”
  沈一一摇摇头,“我晓得人必须找寻自心的答案,听从自身的理性,依循自己的逻辑,方能恢复自在的完整。我艰苦卓绝既已走到这一步,接下来的路,就不能止步不前,成为下一个心结的奴隶。”小44屏幕上纷乱闪出一条条短信息,她垂睫默默数着,却不点开看。
  吴教授起身,“妳晓得利害就好,但也不必急于一时。我去歇一歇,妳自己没有问题吧?”问完也不待沈一一答,径自走进做客房的小卧室,旋即嗒然一声响,吴教授将门从里头锁上了。
  短信息前仆后继弹了足有246条终于弹完了,沈一一颤着手指随意点开来一条,她汉字依然读不了,只能看数字,果然,是服务台发来的未接来电提示;未接来电号码,不出意料是纪小鄢。颤着手指她又点开其它短信息,一连串统统都是纪小鄢;时间从她与他“决裂”那一日午后开始,最末一次他打给她,是三天前。
  纤细指尖儿摩挲着那号码,沈一一忽而感到无比的辛酸,这辛酸不是为自己,是为纪小鄢,想想他那样一个霸|道又专|制的沙文猪,一遍遍一天天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给她打电话?打到后来他的眉宇料来定是凛冽如严霜。而他何至于如此呢?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
  绵绵辛酸中她回拨他的手机号,联系人名字倏尔乍现。而她从没有告诉过纪小鄢,他在她的小44里,叫“我亲爱又小心眼的阿作西”。当然最初不是叫这个名字的,最初他是“天籁谷纪”,其后他是“纪小鄢”,再其后他是“瓦洛佳”。
  至于是什么时候悄悄改的这个名字呢?是跟江湛他们海上夜钓那晚的后半夜,他裹挟着一身咸湿寒气回房看她睡得怎么样,看过了、轻轻吻一下她额头、又轻轻吻一下她鼻尖,还是舍不得,再轻轻贴了贴她颊侧,复蹑手蹑脚出去继续钓鱼了。
  那会儿他的唇瓣真冷啊,不止冷还沾着海风独有的腥。她就忖男人这种生物太不可理喻了,分明年纪一大把,玩儿起来竟也焚膏继晷的——不嫌累!然他那一腔爱是火热火热的,烘得她心头暖暖的,暖暖的又好似浸了阳春三月新采的蜜,她遂摸出小44,把“瓦洛佳”改成了“我亲爱又小心眼的阿作西”。
  如今,她亲爱又小心眼的阿作西,这个时候在哪里?这个时候又在做甚么?这个时候她与他之间隔了多远的距离?这个时候她与他之间又隔着多少的时差?
  一个个念头恍恍然飘过,电话拨通刹那她又想,以往都是他联系她,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最末一次打不通她手机后他会不会愤而删除她的手机号?删除后他会不会不记得她的手机号?又会不会以为是陌生来电根本不会接?
  想想他们这样的恋人也真少见,在这个各路社交软件互相搏杀的微时代,他们不聊微信也没有微信,他们不互相关注微博也没有微博,他们不聊□□也没有企鹅号,他们不写邮件她亦不晓得他的电子信箱是什么。至于博客、脸书、Tumblr、陌陌、人人、Instagram……他们也统统都绝缘。如此仅靠一个手机号码来联络,实在是太单薄太脆弱。他世界各地转圈儿飞,何处有他的落脚点,具体地址是什么,她亦全然不知道。
  这样她就想起那句著名的话——我伫立原地只为等回失落的你。
  但假如失落的再也找不回来了怎么办?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从今往后彻底不复见?
  一个个念头再一次恍恍然飘过,沈一一没察觉电话拨通后那头几乎是秒接,接起却没马上就言语,纪小鄢许是有点儿难以置信吧,静了一刻方试探着问,“一一,是妳么?”
  就是这一句,令沈一一猛然间回了神,进而“唰”地流了满脸泪。自分别后百忍千抑的想念,磨骨蚀心的愧怍,自惭形秽的厌弃,看不到头的绝望,像突然决堤的堰塞湖,不可遏止地奔泻。然她不能哭给他听呵她对自己说,她打这通电话不是给他添堵或揪扯他难过。尤其他说话时身处的环境听上去很安静,他的嗓音疲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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