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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菱闻言心中五味陈杂,不曾想到陈格少时的经历竟也如此坎坷艰难。
陈夫人忆起往事,神情哀伤,“我与格儿的关系还是很要好的,我只长格儿两岁,虽然前些年我嫁给了他的父亲,但是平素里他都将我当做他的姐姐,后来相处久了,他也说一些心里话与我听。现在想来,后来他因追随睿王爷而与忠于元帝的老爷决裂也是有原因的。”
亦菱闻言惊讶地看了一眼陈夫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下去。
陈夫人并未察觉亦菱的神色,继续道:“格儿由于是庶出,从小不仅得不到老爷的喜爱和关注,在士族子弟中也备受冷落,几乎没有什么人愿与他做朋友。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中秋节,家宴过后,我在园中散步,正遇到格儿,那日格儿似乎喝了许多酒,话也比往日多些。他对我说起少时的经历,又提到睿王爷,他说睿王爷是唯一一个肯拿正眼看他的人,所以他这一辈子誓死都要效忠睿王爷。”
竟是如此……亦菱恍然大悟,难怪陈格那日说:王爷和岳将军确实待在下不错,但是,正如将军方才所言,在下一直以来效忠的人只有一位,那便是睿王殿下……只是,很难想象皇甫?那样阴冷孤绝的人竟然也有主动对他人好的时候。
亦菱这边独自想着,陈夫人那边也陷入了哀伤不尽的思绪中。亦菱忽然记起自己如今住着的将军府就是昔日的太尉府,当着身边这位太尉府曾经的女主人的面,内心不免十分愧疚。忽而又想到按理说昭帝夺位,元帝从前的党羽都被当做罪臣论处,更别说像陈太尉那样公然与昭帝作对的臣子了,按照大宁律法,罪臣亲属皆要受其牵连。可是陈夫人作为陈太尉的家眷,竟然没有受到论处,这一点着实怪异。亦菱心中奇怪,但是又不好直接问,只得不好意思地关心道:“陈太尉去世之后,夫人一直住在何处?若是没有好的去处,不嫌弃的话就搬来将军府住吧,反正我也是女子,没什么不方便的。”
陈夫人闻言,温柔地笑了,“难为你费心了。老爷走后,府邸被抄,让朝廷收缴上去了。但是不瞒你说,我其实是当年安先生安插在老爷身边的耳目,这件事定南王爷、岳将军都知道,当今皇上也是知道的,所以老爷去世后,皇上也没有为难我,还特地在京畿之地安排了一处住处,让我安置了下来,住着也挺好的。”
亦菱听得瞠目结舌。陈太尉的续弦夫人竟是、竟是二哥安插在陈太尉身边的耳目?接下来陈夫人的话更是惊得亦菱不知如何接话。
“其实将军便是安先生的亲妹妹吧。”陈夫人看着亦菱,眼神温柔,似乎是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亦菱足足怔了片刻,才想起来反问道:“夫人如何知道?”
陈夫人微微一笑,笑容中满含柔情,“安先生告诉我的。他曾经对我提起过你,后来我嫁入太尉府,因为私下的真实身份,不曾与安先生断了联系,他与你在怀远团聚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上一次我去岳将军府拜访紫芸的时候怎么不曾见到你?”
亦菱无奈地笑道:“那时我女扮男装,不方便见女眷,夫人来之前我便上街去了。”
“原来如此。”陈夫人点头道,“今日总算见到安先生的妹妹了,不愧是安先生的妹妹,竟是这般人物。”
听到陈夫人真心的赞美,亦菱不禁面上一红,她心中好奇陈夫人与二哥的关系,便小心地开口问道:“夫人是如何成为家兄的耳目的?”
陈夫人便道:“我原是定南王爷母族的远房亲戚,自幼便随父母住在王府,父亲是王府里管事的,我虽出身不高,但王爷待我很好。十六岁那年,安先生来到定南王府,成为王爷的幕僚,我便作为侍女被王爷指给安先生,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安先生才华横溢,学识广博,又待人温和,我十分仰慕他。”提及昔日爱慕的男子,陈夫人脸上泛起了红晕,微微低着头,像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样羞涩,“虽然我服侍安先生的日子并不长,不久便被安插到了太尉身边,但是……”
陈夫人忽然止住了,眼眶都有些红了。亦菱不由地被她感动了,她明白陈夫人的意思:她时至今日依旧爱慕着二哥。可是,二哥已经不在了……思及此,亦菱不由地感叹老天弄人,偏要世人爱分离,天人隔。
陈夫人抬起素白的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贱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将军应允。”
第八十章一将功成万骨枯八()
“夫人请讲。”听闻她往昔与赵子安的经历,亦菱不由地感到与她亲近了许多,又听到她忽然用贱妾二字自称,便明白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求自己,她不由地也郑重起来。
“还请将军让贱妾见安先生最后一面。”说罢,陈夫人作势便要下拜。
亦菱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夫人这是做什么,夫人既与家兄相识,又为他做事,我岂有不允之礼?”
陈夫人听罢,欣然笑了,又抬起素白的衣袖拭了拭泪,“那贱妾便先在这里谢过将军了。”
二人走了一路,说了这么多,已经渐渐地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人,抬眼时便已经来到陵园外,众将士们都在等着亦菱、皇甫祉等人。队伍靠后面的位置,有一辆马车,上面载着一具棺?k,赵子安的棺?k。
皇甫祉和孟倩云向着那棺?k走去,亦菱和陈夫人也赶忙跟在后面。
行至棺?k跟前,皇甫祉对亦菱道:“小妹,二哥……”
亦菱立即明白皇甫祉要问什么,便道:“我暂时还不打算让二哥下葬,在南尚庄的时候,我已经给三皇兄子逸写了信,此时他应该已经在来怀远的路上了,届时我将二哥交与他,让他接二哥回翳国临阳安葬吧。”
皇甫祉闻言点点头,“这样也好,毕竟二哥是翳国安王爷,应当送回翳国安葬。”
语毕,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了半晌,空气中似乎隐隐浮动着悲伤的意味。亦菱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微微有些不安。
许久,皇甫祉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在此处与二哥告别吧。”说罢命身边的将领取来酒坛,亲手斟了一碗酒,洒在了马车周围,“二哥,你我相识,不过七年,却足已让我惦念一生,从今往后,再难相见,今日三弟敬你一碗酒,望你我来生还做兄弟!”
给赵子安敬了酒,皇甫祉转过身来看着亦菱道:“小妹,三哥要和你五师姐先走一步了。”
“三哥不回怀远了么?”尽管亦菱方才便已经猜到皇甫祉已经打算要离开了,但此刻听他一说,还是免不了感到惊讶和伤感,惊讶的是皇甫祉竟然又像上次一样,不入怀远城,伤感的是她和皇甫祉、孟倩云二人又要就此分别了。
“不回去了。”皇甫祉道,神色间似也有些感伤,“此次回去,小妹定要多加小心。”
亦菱心知皇甫祉决意要走,她也留不住他们,所以只得点点头,她也知道这一次回怀远,等待她的不知是福是祸,心中不由地感到一点不安和恐惧,更加增添了心中的不舍之情。
孟倩云拉住亦菱的手,道:“小妹莫伤心,等过些日子五姐来找你,咱们一道回去看望两位姑姑。”
“好啊。”亦菱一听立时笑了,心中也没有那么难受了。这时,亦菱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位陈夫人,她方才说要跟二哥告别,于是转向陈夫人道:“夫人,那棺?k中便是我二哥安先生。”
陈夫人点点头,从方才听完皇甫祉的一席与赵子安的告别之语后,她便在一旁默默垂泪,亦菱这么一说,她才缓缓走上前去,伸出纤纤玉手,动作无比轻柔地抚摸着棺?k上雕着的花纹,神情柔和,仿佛在抚摸爱慕的人的脸。亦菱清楚地听她悄声对那棺?k道:“子安,我来看你了……”亦菱心中不由地一震,她竟然能称呼二哥“子安”,看来她和二哥的关系似乎不像她方才所说的那么简单。
亦菱正走神的功夫,只听身边孟倩云一声惊呼,再一看,陈夫人竟不知何时将一把匕首刺入她自己的胸口。亦菱、皇甫祉、孟倩云等人连忙上前查看,陈夫人整个身子靠在赵子安的棺?k上,已经是出的气儿多,进的气儿少了。亦菱不由地眼眶一红,哽咽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陈夫人伸出一只手,抓住亦菱的手,费力地道:“将军……贱妾已经是……嫁过人……的人……了,不敢再……奢求什么,只求……只求将军……能够成……成全贱妾,让贱妾……给安……安先生镇陵……”
亦菱心中震撼不已,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我答应你,夫人,我答应你……”
陈夫人得到了亦菱的应允,力气一下子松懈下去,握着亦菱的手也一下子松开,无力地滑了下去,眼眸中却迸发出愈加夺目的光彩,欣喜,温柔,期待,还有至死不渝的深情,“子安,我……又可以……见到你……了,子安……”最后一声呢喃化作柔风融尽一直未曾停过的蒙蒙春雨中……
“夫人?夫人?……陈夫人?”亦菱轻声唤道,仿佛眼前的女子只是睡去了一般。无人应,一旁的孟倩云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真是个痴情的女子。”
“是啊,”一旁的皇甫祉长叹一声,伸手将孟倩云搂入怀中,“真是个痴情的女子。”
亦菱怔怔地看着陈夫人渐渐冷去的身体,心中无比地震撼,想不到陈家人的性子都如此刚烈,陈格如此,陈夫人亦是如此。
陈夫人与赵子安棺?k前自尽的事在军中引起了一阵骚乱,但很快便被皇甫祉给平息了,安置好陈夫人,皇甫祉和孟倩云便与亦菱和其余将领告别,随后离去了。
这一日,又是安葬岳悠然和陈格,又是众人祭拜,又是陈夫人自尽,又是送皇甫祉和孟倩云离开,待一切事情结束,亦菱一看时辰不早了,连忙率领众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