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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杀戮面前,一切都微不足道。无论你曾拥有多么幸福美好的爱和回忆,都逃不过战争的残酷。
“如果不下令攻击的话,百姓就会冲散我们的防线!冈部家就会趁势掩杀!”天野景德说着,雨秋平心里也悄然默念着,“我们常磐备引以为豪的列阵枪刺就发挥不出来,只能任人宰割了!”
“下达无差别攻击令,杀死敢于冲阵的暴民,利用枪阵的震撼,逼迫百姓们反卷回去!稳定局面!”天野景德再次低声道。
“对不起。”雨秋平心一狠,看着不断涌上前来,脸色满是泪水和惊恐的百姓,高高举起了手。那句“无差别攻击”,已经挂在了嘴边。
忽然,一声凄厉的喊声传来。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叫做木吉的普通农民。
按理说,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雨秋平很难听到这一个声音。按理说,他也很难在昏暗的傍晚,看到这个中年男人的举动。
然而这一切就是发生了。
那个泪流满面,筋疲力尽的父亲,把襁褓中的婴儿高高托起,在常磐备的足轻身边挣扎着向往里挤,却始终不得寸进。后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这个刚刚失去了妻子和女儿,身上的粗布衣服还沾着妻女的血的丈夫,拼劲全力把婴儿向前送去。周围其他的百姓的颜色忽然黯淡下来,人群中只剩下那个男人的身影,格外清晰。
“救俺的孩子一命吧!俺不要紧,让俺的孩子过去吧!”
就是这句用尽了全身气力的话,传到了雨秋平的耳中。高高举起的手,也一下子僵在了原处。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猛然被触动了。那只手,无论如何,再也落不下去了。
眼眶有些湿润,视线一瞬间模糊了。刚才还黯淡无光的景色,一下子明亮起来。刚才还模糊的人群,一下子都鲜活起来。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地哭喊着,渴求着活下来。
每一个生命,都是那样独一无二,都是那样可贵。他们有着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美好回忆,那段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这只手,只要落下,这几千人的生命,几千人独一无二的人生,就会瞬间在这世界上被抹去啊!我是为了救他们,才放他们出来的啊!我不是发誓过,要为每一个天下受苦的百姓减轻痛苦么!我不是一直要说到做到的么!
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今川义元的影像。
“记住一件事,会是你对自己一辈子的挑战,看看你能不能战胜自己。”雨秋平走到门口时,今川义元忽然说道。
雨秋平转过身,侧耳倾听,那句话,从此印入了少年脑海,伴随了他整整一生。
“做无悔的选择。”
第一百九十五章 惨剧(4)()
“全军后退!保持防线完整!”像是从沉默中爆发一般,雨秋平竭尽全力地高声喊道!
“殿下!”一旁的天野景德和真田昌幸大惊失色,他们本来已经准备好去传达无差别攻击的命令了,却不想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殿下请三思!”真田昌幸急匆匆地张口说道,天野景德则挡在雨秋平身前,和那停在肩上的乌鸦一起,直视着雨秋平的双眼,浑浊的双眼几乎冒出火来。
“殿下你还不明白么?”天野景德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若是百姓冲破了我们的防线,冈部家的人杀了上来,对着散乱的我们动手,咱们常磐备就是粘板上的鱼肉啊!”
“那几千贱民的命,和咱们常磐备跟着殿下这么久了的老兄弟的命,殿下难道做不出选择么?做不出来么?”
太阳已经彻底没入地平线,只留下天边的晚霞。在晚风中摇曳着的火光,让夜色显得十分阴沉。忽明忽暗间,可以看到常磐备即将崩溃的防线,防线前方嚎哭着挣扎着的百姓,和后面打着火把杀来的冈部军。
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要做选择了。
雨秋平握紧了双拳,心中的善意和理智,不断地冲击着彼此。终于,高高举起的手,无奈地垂下。
“后退!”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到底,还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雨秋平犹豫不决的这短短几分钟和那最后的命令,就是致命的。常磐备的足轻们本就难以抵挡百姓们的冲来的人潮,听到“撤退”这个命令时,一瞬间的犹豫和动摇导致战线被百姓冲破。一些人只听到撤退的命令后就开始后退,另一些人则意识到指挥的武士大人们正在争吵而犹豫不决,彼此间一旦出现这样不协同一致的状况,防线就出现了缝隙。已经癫狂的百姓不管不顾地冲入防线中,没有得到杀人命令的常磐备不知所措。常磐备原本整齐如豆腐块般的防线,此刻已经被大量涌入的百姓冲得支离破碎。足轻们三三两两地被和其他人割裂开来,彼此间失去联系,立刻被卷入人潮中。手中的长枪非但不能帮助他们,还成了影响平衡的罪魁祸首。后排还有相对完整战线的足轻们试图退后重整,他们的努力却也在汹涌的人海下宣告失败。
就在雨秋平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忽然陷入一盘混乱的部队时,不幸却再次发生。冈部家的战兵,在最不该赶到战场的时候,越过了壕沟,冲了上来!他们肆无忌惮地砍杀着挡路的百姓,惊恐的百姓如潮水遇到礁石一般躲避着冈部家足轻,两军间的距离正在不断接近!终于,一路势如破竹的冈部军,遭到了出城以来的第一次抵抗——来自常磐备的一杆长枪!
水原子平的排已经彻底被人流冲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最前线高声呼喊,徒劳地想要维护秩序和阵型。然而,当冈部家的武士和足轻涌来时,这个从知立城就追随雨秋平的老部下却没有丝毫的动摇,毫不犹豫地挺枪刺了上去——即使他旁边没有一个友军,他仍然像往常站在枪阵中突刺那样,坚决地刺出手中的长枪。
英勇的他,和往常一样,刺死了正对面那个猝不及防的足轻,和往常一样毫不费力。然而,和往常不一样的,却是他身边,再也没有和他一起出枪掩护他的同伴。下一刻,两把武士刀和一杆长枪同时没入了他的身体,鲜血飞溅。片刻后,那个强壮的汉子,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弟弟!”站在不远处的水原子经双目尽赤地放声大吼,拼劲全力想要冲过去给弟弟报仇,却被滚滚而来的人流裹挟着向后挤去,一步都不能向前,急得这个一贯文雅的男人满面泪流。
随着冈部家的武士杀入人群中,常磐备的足轻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们锋利的长枪在这样拥挤的人堆中,只能当成棍子来用。以往引以为豪的齐刺,却因为百姓带来的阵型破裂和混乱而无法发挥。一直以来,常磐备的训练都是看重纪律和整体而轻视个人武艺。他们在不能结阵的单挑时往往落于下风。再加上兵器的不利,常磐备的足轻们几乎如同砍瓜切菜般被冈部家的武士们砍倒在地,或是在多名冈部家足轻的围攻下毙命。剩下的足轻丝毫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他们不仅失去了建制和指挥,更是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在绝望中,这些后来招募,没有上过几次战场的新兵们缺乏常磐备老兵那股忍受伤亡的能力,再也坚持不下去,纷纷扔下手中的长枪,混在人群中向后逃去。前线的五个排,没能抵抗多久,就全面崩溃了。
“太多的新兵了…”
快到雨秋平站在防线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看到汹涌而来的人潮和冈部家的武士!这股浪潮,几乎瞬间就把雨秋平所在地方吞没!中央阵线的瞬间崩溃,让他几乎没有时间调动两翼的五个老兵排前来支援。
“殿下!快走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天野景德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拉着愣在原地的雨秋平就要像阵后跑!他毫不犹豫地抽刀在手,领着雨秋平的几个侍卫对着蜂拥过来的人群一通乱砍乱杀,立刻就震慑住了百姓。雨秋平嘴角蠕动了两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天野景德,真田昌幸和本多忠胜立刻抓住人群停止的机会,簇拥着雨秋平向着本阵那边跑去!雨秋平此刻,终于明白了前世历史上,今川义元在桶狭间的混乱中逃生的感觉!到处都是崩溃的部队和百姓,把脊背对着敌人,抛下手中的兵器或者细软,几乎不受控制地逃窜。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是他们的主帅,没有人听从他的指挥,都只是亡命飞奔——因为身后就是追来的敌人!
乱军中,不时有乱民或者冈部家的武士冲撞雨秋平的所在,都会被本多忠胜和天野景德他们毫不犹豫地格杀。靠着这几个人的奋迅,雨秋平总算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本阵——也是几个大型篝火所在。等在本阵的直江忠平匆忙带着人迎了上来,关闭本阵的大门。然而,本阵内除了侍卫、传令兵,千余没有武器的辅兵和查理的一个弓箭排,却没有留有兵力。
“传令,让周围五个排立刻赶来支援!保护大人!”直江忠平急匆匆地对着掌旗兵喊道,示意掌旗兵赶紧摇动枫鸟旗。
然而,还没等众人喘过一口气,溃兵,百姓,和交杂在其中的冈部家足轻武士,就已经冲到了本阵门外。几个侍卫用身躯奋力地堵在门后,承受着门外一次一次的撞击。弓箭手们不断盲目地向着本阵外抛射,却没能造成多少伤亡。人流汹涌地东逃,很快就几乎将整个本阵半包围起来。雨秋平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训练有素的五个新兵排已经完全溃散地不成样子,局面已经不可收拾,现在把另外的五个排调来也几乎毫无作用了。而防线侧后的奥平家和中根家,在一片混乱中估计也难以幸免。
“来不及了。回来也只是送死。”雨秋平落寞地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