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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翎可并不想要凤藻嘴里的“宝珠”。
东夷朝堂下的从来都是暗棋。
天子与东皇都有自己的斥候,即使那夜因情伤气急而被蒙蔽,两年来,借着各方线索,也多少能拼贴出龙门堡事件的始末。
所差的只是说破真相。
凤翎回宫后,鸿昭故意通过密诏告诉她凤藻存活的消息,为的就是让她亲自审问,直面真相。可是凤翎却绝对不愿,也不能够像鸿昭期望的那样,去捅破窗户纸,抓出那个元凶。有些事,已经错了,也许从一开头就是错的,那么为了继续把日子混下去,就只好将错就错。
她已经做了五年天子,与鸿党、清流,以及天下各路刺史诸侯,乃至北疆蛮夷,少昊各部,全都有了血脉相通的干系。他们共同长成一个互相牵制,相容相克的整体——景帝国。
“元凶”们不像龙门堡死去的诸侯破落户,已经从帝国的机体上掉落腐烂,可以轻易被抹杀。他们依然生机勃勃,在帝国内部发挥着重要作用。随意牵动其中任何一方,都会切开帝国筋骨血脉,引出更大伤害。
储君尚幼,边患犹存,皇权也未壮大到足以俾睨天下。当此多事之秋,对这个满身毒瘤的王朝而言,温温和和地治疗,比大刀阔斧地除害,更加合适。
凤翎想要继续昏聩,凤藻却要死要活地找上了鸿煦。
这倒给了凤翎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让鸿煦去审,能解脱自己,能搪塞鸿昭,也能解救鸿煦。
凤翎其人虽然行事任性,心狠手黑,说不上有多良善,却最讲究亲疏,推崇一个“义”字。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鸿煦是她的亲友,三番两次仗义帮衬她,成瑶又舍身饲虎,把儿子托给了她,她又如何能不尽力照拂鸿煦呢?
让他去问,不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了结。
成婚五年来,无论给予帝君多少如花美眷,凤翎却总是能从鸿煦的眼里看到忧伤。有时还会对她露出淡淡的怨愤之色。这让凤翎有些挠头,不知如何才能叫这位纯良的君子开怀。
她想了许久,渐渐明白,根源大概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望舒姬”。他与凤藻情深意笃乃是世人皆知,虽然伯劳飞燕各西东,可那“思君如流水”的想念又怎会轻易改变?他做了帝君,成了贤臣,表面看来心如止水,内里只怕依然陷在无望的孽缘里,无法自拔。死不透的孽缘就像化脓的伤口,包在表皮底下隐隐作痛……
定是如此,才叫他封闭心门,再不能迎接第二段春光。
看来唯有戳出口子,挤出脓血,大痛一场,方能好得彻底吧?
天子不由庆幸自己没有把凤藻杀掉,否则帝君的“病”一定会难以治愈。
人总是对活人苛责,对死人宽容。如果当年,凤翎在登基之初就将凤藻杀死,那么神女姐姐就会一直活在帝君心里,不能像今日这般跌下神坛,四分五裂。
凤藻活着,丑态毕露地活着,鸿煦才可能从孽缘中解脱。
鸿煦去问,龙门堡的真相就不会是重点了。他二人的昔年情义才会成为主题。按照往常的套路,凤藻见了鸿煦,一定会眼泪鼻涕地求鸿煦看在旧时相好的份上,解救自己。
那么,等他回来,凤翎就做个顺水人情,遣凤藻去看守皇陵,和那两个西狄宫人一样变成没名没姓的哑巴。以此抵偿一切罪孽,以此结束这段孽缘。
这样该是能皆大欢喜了吧?
凤翎正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抬头却见青青竹下,帝君正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望着她。他反常地换上了一本正经的明黄朝服,脸上没有一丝笑纹,清俊的眼中竟然满是凄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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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240章 第 兵形象水(五)()
凤翎心一沉,暗暗骂道:该死的凤藻,不知用的什么媚术?竟然把鸿远之祸害成这样。
天子迎了过去,挤出笑道:“哥哥,怎么了?凤藻姐姐她可还安好?”
帝君眉眼间寒霜凝结,深深望着面前的妻主,仿佛正努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就连嘴唇都在轻轻发颤。
他默了良久,直到凤翎的背上都快被看出冷汗了,方冲着她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哑着嗓子道:“陛下为何要留下归义王妃……让她胡言乱语?”
这可是凤翎没有想到的。难道鸿煦反倒比她更希望凤藻去死?
她愣了愣,眨眨眼,试探道:“我会留她至今,一半是顾念血缘,一半是为了哥哥。如果哥哥也认为此人已然罪无可恕,我便立刻下旨,将其……处死?”
待看见鸿煦的脸色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冷,便又慌忙改口:“哥哥你别生气。我也是在同你商量。你若舍不得,咱们就遣她去守皇陵,让她和皇城里所有的糟心事一起隐没……”
听了这话,鸿煦陡然蹙起眉,又逼近了几步。
凤翎一惊,见到他狠戾的形容,竟然本能地向后退去,直到背脊贴上冰凉竹竿,才发现自己竟已经无路可退。
日光透过竹叶,块块洒落到二人身上。
她被逼到死角,在斑驳阴影里,丢人地咽了口口水,咬着唇,抬起头,紧张地望着他。
他仗着个子高,倨傲地俯视着她,从来清冷的眼睛里竟然隐隐燃着火焰。
天子第一次发现,文弱的鸿煦也和那些男人一样,可以强悍到让她害怕。
“一起隐没。”他望见了她的惊恐,冷冷笑起来,“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吧?”
“她到底……说了什么?”
让你立刻来找我的晦气?
后面这一句,天子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笑得更加诡异,她看得心里发毛。
“凤藻已然疯癫,臣无法再审。臣请陛下亲自去问。”
凤翎一惊,躲避帝君犀利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笑道:“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了,要抓紧时间与骅儿玩耍……没有空见她,烦请哥哥替我决断。要杀要留都听你的,我都没有意见。”
他压得更近,近得都能听见彼此胸中不安的心跳,唇间慌乱的喘息。
“陛下是怕知道龙门堡谋逆的真相吗?凤藻罪无可恕,有人却比凤藻更加该死。请陛下亲审凤藻,抓出东夷首恶。”
脸上颈项上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天子咬牙不语,手脚都有些发凉。还好他不是鸿昭,如果是鸿昭,这会儿自己的脖子大概都要被咬断了吧?
不是鸿昭……
天子陡然回神。
就是,他是鸿远之啊孤高清冷的嫡子鸿远之啊。
这个老好人不过是中了凤藻的迷魂记,同她来掰扯些故交情义。
她怕什么?继续耍赖就好。
这样一想,凤翎便又找到了勇气,定下心,绽开了傻乎乎的笑容,抬头一指竹枝:“那根嫩竹真好,可以给宝宝吃。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竹枝就被鸿煦折断了。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这一回天子是真的被吓住了
鸿煦想把竹枝塞进她手里,却没有发现,因为折得急,手指已经被竹枝表皮划开了一个口子,一丝殷红流到青翠之上,刺进了天子的眼睛。
她吓得忘了去接。
“臣请陛下亲审凤藻。”
他的语速缓慢,声调也不高,语气却坚决得不容置疑。
“帝君哥哥……”
凤翎微微垂首,开始用沉默拖延。
该死的凤藻,为何要告诉鸿煦这些?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把自己谋逆的丑恶嘴脸全部暴露,这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鸿煦这人死心眼,大概不能完全理解自己制衡各方的盘算,该怎么同他去说呢……
天子努力想着对策,帝君却又开始了逼问。
“陛下为何不肯正身纳下,听上一次真话?”
傻笑又爬上了天子脸。
“凤藻姐姐大概是急于活命,才口不择言地瞎编了些故事吧?哥哥不必着急。她死还是活,与我而言并没什么要紧,只要劝她闭上嘴,别再闹,我就可以为哥哥继续姑息养奸的,我……”
“是谁在姑息养奸?”
突然,他扔掉了手里的竹枝,一把攫住了她的手腕。
“是臣要护着凤藻。还是陛下要护着奸贼?”
“我……”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竟将她的手死死扼住,动弹不得。
“即使自欺欺人,颠倒黑白也要保全他么?”
鸿煦疯了……
他从来不曾这样吓人。
凤翎被紧紧压在翠竹与他的身体之间,惊愕地望着他满布血丝的眼睛。
“臣不曾料到,陛下经历了五年风雨,心肠却未曾有丝毫改变,还与那年在交泰阁里时一样……蛮横愚蠢。”他咬牙切齿,好像要将她就此吞吃,“你愿意姑息养奸,为虎作伥,我本也不想干涉。那一回,我得罪了奸贼,被你整治也是情理之中。可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脸色青白,牙关咬得更紧,眼中弥漫出淡淡水雾。
“我的母亲已然出家,与朝政无涉。他缘何也要这样……戕害她?”
“哥哥?”
凤翎的脸色顿时惨白。
原来他从未忘记“交泰合宫”的屈辱?
更要命的是,他竟然知道了成瑶之死的真相?
怎么可能?
凤藻如何会……
“事到如今。我已不求你能明白……,明白我是……”他的喉头滚动了几下,眼中满是凄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求你能清明一回,还我一个公道。”
凤翎怔怔瞪着眼,不知如何作答。
她还不出成瑶来,他就是在此刻将她掐死,她也还不出他的母亲。
他要的公道,她给不起……
二人默默无言,逼视着彼此。
“父君……”
忽然,廊下传来了一声抖抖索索的呼唤。
两个大人都吃了一惊,扭头望去,见到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原来是云�